夏衍的遁光，快到了极致。

灰黑色的归零之力包裹着他，如同融入虚空的影子，每一次闪烁，都跨越数以亿计的光年。他没有使用任何星舰或传送阵，因为此刻，时间比一切都珍贵。红璃的伤需要时间恢复，黯星的威胁随时可能降临，联盟的防御需要争分夺秒地加强……而他激活信标的尝试，也必须越快越好。

玄黄宇宙的壁垒被轻易穿透，熟悉的星空被甩在身后。他进入了大夏帝国疆域内那广袤无垠的、由无数大宇宙和本源大陆（小）构成的疆域网络。

但他没有在任何地方停留。

目标明确——西北边境，归零防线。

随着不断接近帝国边境，周围的景象开始发生变化。

繁华的星域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是更加荒凉、更加空旷、法则也更加稀薄脆弱的“边疆区”。这里依然属于大夏疆域，但已经是帝国力量辐射的边缘地带，通常只有一些负责警戒的前哨站、资源开采点、或者某些喜欢清静的苦修士洞府。

再往外，便是那着名的、将大夏帝国与外部无尽混沌与未知虚空分隔开来的——“归零防线”。

夏衍并非第一次来到归零防线。

早在登基之前，作为皇子历练时，他就曾奉命巡视过部分防线段落。登基后，为了巩固边防，他也曾数次亲临，视察防务，加固阵法。

但以往，他都只是在外围区域活动，看到的，也只是防线那显露在外的、冰山一角的景象。

而这一次，他要去的，是防线的最深处。

是连历代大夏皇帝、甚至那些隐匿在太虚界中的帝国老祖们，都未必真正踏足过的……核心禁区！

“按照永恒灯塔信息碎片中的模糊指引，以及我自身归零大道对防线的隐隐共鸣……‘信标’所在，应该位于防线纵向深度超过百分之九十的区域，那里已经极度靠近防线‘另一侧’的混沌侵蚀前沿……”

夏衍一边极速飞行，一边在心中推演着方位。

越是靠近防线，他越是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无形无质、却又浩瀚磅礴的“压力”。

那不是针对肉身的物理压力，也不是针对神魂的精神威压，而是一种……仿佛整个“存在”本身，都在被某种更加宏大、更加古老的“规则场域”审视、挤压、排斥的感觉。

就像一滴水，试图融入一片浩瀚的海洋，却被海洋自身的密度与盐度排斥在外。

这是……“维度差”带来的天然隔阂！

归零防线，绝不仅仅是一道物理意义上的“墙”！

它本身，就是一个独立于常规宇宙结构之外的、具有更高维度属性的……“奇观”！

“难怪历代先贤都难以真正深入探查……实力不足者，连靠近防线核心区域都会感到寸步难行，仿佛背负着整个宇宙的重量在前进。”夏衍心中明悟，周身归零之力流转得越发凝实，如同最坚韧的钻头，强行“破开”前方那无形的维度压力，开辟出一条仅供自身通行的“缝隙”。

飞行了不知多久（在这种高维压力区域，时间感已经变得模糊），眼前豁然开朗。

他穿透了一层无形的“屏障”，真正进入了……归零防线的“内部”！

眼前的景象，让即使早有心理准备的夏衍，也忍不住心神剧震，瞳孔骤然收缩！

他原本以为，归零防线的“内部”，或许是一片被强大阵法笼罩的军事堡垒区，或许是某种超巨型的战争机器内部结构，又或者是堆积如山的防御工事与武器平台。

但都不是。

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一片……无法用语言形容的、超越了常规宇宙尺度与认知极限的……“尸骸之林”！

不，不是“林”。

是……“山脉”！是……“长城”！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地面”。

那并非星辰地表，也不是虚空，而是一片无比广袤、呈现出暗沉金属色泽、表面布满了难以计数的、如同星辰脉络般巨大沟壑与起伏的……“平面”！这平面向左右两侧无限延伸，根本看不到尽头！向上看，同样看不到“天空”，只有一片灰蒙蒙的、仿佛由无数细微尘埃与能量粒子构成的“雾霭”，雾霭之中，隐隐有庞大到不可思议的阴影轮廓若隐若现。

而在这“平面”之上，矗立着……“东西”。

那是夏衍此生所见过的，最庞大、最古老、也最震撼的……“存在”！

那是……尸骸！

是生物的尸骸！

但它们的大小……完全颠覆了夏衍对“生物”二字的认知！

最近处，夏衍看到了一截“指骨”。

仅仅是一截指骨，其长度就超过了……一万亿光年！

它斜斜地插入“地面”，露出的部分如同横贯星河的巨大山脉，表面覆盖着早已失去光泽、却依旧坚硬到难以想象的暗金色骨质。骨质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如同峡谷般的战斗伤痕，有些伤痕深达数百亿光年，内部残留着即便过去无尽岁月、依旧散发着恐怖波动的能量余烬——那是至少神火境层次的力量残留！

指骨的断口处并不平整，仿佛是被某种更加恐怖的力量强行撕裂、折断，断口边缘呈现出扭曲的、如同融化后又凝固的琉璃态，散发着破灭与不朽交织的诡异气息。

仅仅是这一截指骨，就比夏衍见过的任何一座本源大陆、任何一个鸿蒙界级别的宇宙，都要庞大！其内部蕴含的“质量”与“道则”，更是沉重到让他这位大帝巅峰都感到呼吸凝滞！

而这……只是冰山一角。

视线顺着“地面”向前方延伸。

夏衍看到了更多、更加庞大的尸骸部件。

有半颗如同超巨型恒星系般大小、却早已干瘪枯萎、表面布满孔洞的“眼球”，空洞的眼窝中，仿佛还残留着某种亘古不灭的、充满了无尽威严与悲怆的“注视”。

有蜿蜒盘旋、如同将亿万星河拧成一股的“脊椎骨”，一节节骨节大如星团，骨节之间的连接处闪烁着暗淡的、法则锁链般的幽光，仿佛还在本能地维持着这具尸骸最后的结构稳定。

有如同破碎大陆般散落各处的“肋骨”，每一根都如同撑天之柱，上面镌刻着天然生成的、繁复到极致的先天道纹，这些道纹即使主人已死，依旧在缓慢地汲取着周围虚空中的稀薄能量，散发出微弱的、却蕴含着某种至高规则的波动。

有如同山脉般起伏的“肩胛骨”，有如同深渊裂谷般的“盆骨”，有如同悬空岛屿般的“碎骨片”……

所有这些尸骸部件，都庞大到难以想象，它们以一种看似杂乱、实则暗含某种玄奥阵法轨迹的方式，堆积、镶嵌、拼接在一起，共同构成了夏衍脚下这片“地面”，以及视线所及之处那绵延无尽的……“墙体”！

是的，墙体。

当夏衍将神识（在这里，神识的探查范围被严重压缩，但依旧能覆盖相当广阔的区域）尽量延展出去，他“看”到了一个更加宏伟、更加令人窒息的景象。

这些庞大到不可思议的尸骸，并非随意丢弃在这里。

它们被一种难以理解的力量和技艺，巧妙地、甚至是艺术般地……“垒砌”了起来！

一截指骨作为地基，几根肋骨作为框架，破碎的颅骨作为节点，蜿蜒的脊椎作为龙骨……无数种族不同、形态各异、但无一例外都散发着生前至少是“主宰境”（夏衍根据其尸骸残留的道则波动与规模判断）气息的恐怖尸骸，被以某种方式“炼制”、“融合”、“筑造”，形成了一道横亘于虚无之中、左右不见尽头、上下不见顶底的……

骸骨长城！

这就是……归零防线！

不是人造的城墙，不是能量构筑的屏障，而是……用无数个纪元以来，陨落于此的、至少是主宰境的伟大存在的尸骸，铸就的一道……永恒防线！

用神的尸骨，筑起的……叹息之墙！

夏衍站立在那截指骨形成的“山脉”之巅，仰望着这无法用言语描述的宏伟奇观，感受着空气中弥漫的、浓郁到化不开的破灭、死亡、悲壮、以及……一种历经万劫而不磨的、近乎偏执的“不朽”执念！

这里每一寸“墙体”，都浸透了神血，烙印着神战，承载着一段段早已湮灭在时光长河中的、可歌可泣的史诗！

这里，是神的坟场，也是……文明的最后壁垒！

“难怪……难怪叫‘归零防线’……”夏衍喃喃自语，声音在这寂静而宏大的尸骸之城中，显得微不足道。

“这里陨落的每一位存在，生前恐怕都是执掌一方大道、创造无数宇宙、俯瞰诸天生灭的至高主宰。”

“他们的‘归零’，他们的陨落，化作了这道防线……守护着防线之后的‘生’的世界。”

“归零……并非终点。在这里，归零……是另一种形式的‘存在’，是‘守护’的延续。”

这一刻，夏衍对自身归零大道的理解，无形中又加深了一层。

归零，不是毁灭，不是终结。

它可以是一种牺牲，一种奉献，一种……将自身的一切，化作守护后来者的“基石”！

就在夏衍心神激荡，沉浸在这震撼景象中时——

嗡！

一道冰冷、淡漠、不含任何情感、却蕴含着无上威严的“意念”，如同从亘古沉睡中苏醒的巨龙，陡然降临，笼罩了他所在的位置！

这意念之强，远超夏衍此前遭遇的任何威压！甚至比那吞噬之神的意念，更加纯粹，更加……“高远”！仿佛来自更高维度的俯瞰，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容置疑的“规则性”！

夏衍浑身一僵，如同被无形的枷锁禁锢，连思维都仿佛要凝固！

大帝巅峰的力量在这意念面前，如同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对方只需一个念头，就能将他从存在层面彻底“抹去”，就像抹去纸上的一点墨迹！

差距……太大了！

这绝对不是神火境！

甚至可能……超越了普通真神！

“蝼蚁。”

意念化为两个冰冷的字，直接在夏衍灵魂深处响起。

“大帝境……竟敢擅闯‘归零长城’核心区？”

“谁给你的……资格？”

随着意念，夏衍前方，那灰蒙蒙的“雾霭”之中，一点光芒亮起。

那光芒初时微弱，但迅速扩大，化作一道高达百万光年（夏衍的直觉感知）、通体如同水晶般剔透、却又流转着仿佛能冻结时空的冰蓝色光辉的……“门户”！

门户无声无息地开启。

一道身影，从中迈步而出。

那是一个“人形”的存在。

身高约三米，体型修长匀称，穿着一身仿佛由“凝固的星光”编织而成的、简约而古老的甲胄。甲胄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无数细微的、如同星辰轨迹般的天然纹路在缓缓流转。

祂的面容被一层淡淡的冰蓝色光晕笼罩，看不真切，只能隐约感受到那光晕之下，是一张完美到近乎非人、却又冰冷到没有丝毫情绪的“脸”。

最引人注目的是祂的眼睛。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

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深邃的、仿佛倒映着无穷宇宙生灭、万道轮转的“冰蓝色星河”！星河之中，无数细小的、如同恒星般的光点在生灭流转，每一个光点，似乎都代表着一个宇宙的片段，一种大道的显化！

仅仅是被这双眼睛“注视”，夏衍就感觉自己的一切秘密、一切过往、甚至未来的某些可能，都被瞬间洞悉、解析、归档！

全知？不，是接近全知的……“洞察”！

而在这双眼睛的眉心处，一点炽烈的、如同超新星核心般的光芒在缓缓旋转、燃烧。那光芒呈现出纯净的冰蓝色，却散发着让夏衍灵魂都感到灼痛的恐怖高温与威能！

那是……神火！

是远比吞噬之神更加凝练、更加纯粹、也更加浩瀚的……神火！

但，又不仅仅是神火。

在那神火的核心，夏衍隐约“看”到了一个更加复杂、更加玄奥的……“结构”。

那是一个由无数冰蓝色晶体棱面构成的、正在缓慢自转的、如同最完美艺术品的……“多面体”！

晶体棱面之上，烙印着无穷无尽的、仿佛蕴含了宇宙所有冰系法则与时空奥秘的先天神纹！

神格雏形？

不……是比雏形更加完整、更加稳固的……“真神格”！

这是一位……真神！

一位至少是真神境中期，甚至可能是后期的……伟大存在！

祂仅仅是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动作，周身自然散发的“神域”就改变了方圆数亿光年范围内的一切规则！

温度在急剧下降，逼近绝对零度，连时空结构都被“冻结”，变得如同水晶般坚固而易碎。光线的传播变得缓慢而扭曲，能量陷入死寂，一切“运动”与“变化”的概念，在这里都被压制到了最低限度。

这是一个……属于“冰”与“静”的绝对领域！

夏衍的大帝之躯，在这领域中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帝血流转变得凝滞，帝魂仿佛要被冻结。他引以为傲的归零之力，在这绝对的“规则压制”下，也变得运转艰涩，如同陷入琥珀的飞虫。

无力。

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在真神面前，大帝……真的如同蝼蚁。

对方甚至不需要动手，仅仅是一个眼神，一个意念，展开自身的“神域”，就足以让绝大多数大帝境失去反抗能力，甚至……直接道崩身死！

“回答。”

那冰蓝色的真神再次开口，声音如同万古冰川碰撞，冰冷而漠然。

“否则，以‘擅闯长城禁区，疑似黯星探子’论处。”

“抹除。”

最后两个字，如同死神的宣判。

夏衍强忍着灵魂与肉身双重冻结的痛苦，艰难地抬起头，直视着那双冰蓝色的星河之眼。

他知道，此刻任何犹豫、任何隐瞒，都可能招致真正的杀身之祸。

对方是真神，是这座“骸骨长城”的守军高层！对于擅自闯入核心禁区的“蝼蚁”，恐怕不会有太多耐心。

他必须立刻表明身份，表明来意！

但是……怎么说？

直接说自己是来自“防线内侧”一个帝国的皇帝，因为遭遇了黯星神火境的入侵，所以来寻找激活古老信标的方法，向“真·归零防线”求援？

对方会信吗？

一个连神境都不是的“蝼蚁”，知道“黯星”？知道“真·归零防线”？还知道“信标”？

听起来更像是一个可笑的谎言，或者……黯星某种新的渗透手段。

电光石火间，夏衍做出了决定。

他没有说话。

而是……行动。

他艰难地，调动起体内那几乎要被冻结的归零之力，集中全部精神，引导着那股力量，向着自己的双眼汇聚。

同时，他沟通了体内深处，那与永恒灯塔本源相连的、虽然微弱却无比坚韧的“灯塔虚影”。

嗡嗡——

夏衍的双眸，原本的灰黑色骤然加深，化作两个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微型黑洞！黑洞深处，一点灰白色的、温暖而坚定的光芒，缓缓亮起！

那是……灯塔之光与归零之眼的结合！

是他身份与来意最直接的……“展示”！

轰——！！！

当那蕴含着归零真意与文明信念的灰白色光芒，从夏衍眼中迸发而出的瞬间，前方那冰蓝色真神周身凝滞的“神域”，竟然……微微波动了一下！

如同平静的冰湖，被投入了一颗灼热的石子！

那冰蓝色真神星河般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情绪的波动！

不是惊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仿佛看到了某种“不应该出现之物”的……“错愕”与“追忆”！

“这是……”

祂的声音，不再那么冰冷，而是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

“归零……道韵？”

“虽然微弱，稚嫩……但本质……极为纯粹！”

“还有这股光……这股信念……‘文明灯塔’？不……是雏形，是模仿，但核心真意……确实有几分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