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镇山张了张嘴,把差点脱口而出的“你们老板呢”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
“林总,久仰久仰。那个……诺娃子说的那位要合作的老板,今天不在”
林溪侧身引路,同时语气平常地回了一句:
“我们老板这两天在深圳谈业务,实在抽不开身,特意让我全权代表公司跟您对接。具体合作方案我都准备好了,唐总放心。”
唐镇山“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心里却在犯嘀咕。
国庆节跑深圳谈生意,这老板倒是忙得很。
林溪带著他刷卡过了门禁,穿过前台区域,进入挑高的纵深办公区。
唐镇山的步子越走越慢。
虽然是假期,大部分工位空著,但那些工位的数量本身就是一种压迫感。
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每张桌上配著双屏显示器和人体工学椅。
粗略一扫,光这个平层就至少有几百个工位,二楼延伸的连廊上还有密密麻麻的独立办公室。
墙上掛著几块悬浮展板,上面贴著各种產品的里程碑数据。他瞟到了其中一块:
“今日热点日活跃用户突破4800万。”
唐镇山不知道“日活”是什么概念。
但四千八百万这个数字他是认的。
锦城常住人口也就一千五百万出头。
四千八百万人,每天都在用这家公司的產品。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这边是我们的技术研发中心。”
林溪指了指厂房深处一片用防静电玻璃隔墙围起来的恆温区域,里面摆著密密麻麻的超算伺服器机柜,蓝色指示灯在微暗中明灭闪烁,低沉的散热嗡鸣声隱隱传出。
“算法引擎和推荐系统的核心团队都在这里。”
唐镇山看著那些机柜,一个字都插不上。
他这辈子打交道的是钢管、轮胎、焊枪、衝压机。
每一样东西他闭著眼都能说出型號参数和成本报价。
但眼前这些冷冰冰的黑色铁柜子,他完全看不懂。
走过研发区,林溪又带他路过了一面巨大的文化墙。
墙上贴著公司旗下所有產品的logo:今日热点、极光直播、a、共振传媒、西红柿小说、星云游戏平台、高德地图、回音、引力……
密密麻麻,十几个品牌。
唐镇山的脚步彻底停了。
高德地图
那个他那辆老帕杰罗车机里天天给他报路况的高德
也是这家公司的
林溪注意到他的视线停顿,只是微微一笑,没有多解释,继续往前走。
那笑容很淡,但唐镇山品出了一种东西。
那是一种见惯了来访者这种反应之后,已经懒得解释的从容。
但唐镇山没有立刻跟上去。
他站在文化墙前,目光从那十几个品牌logo上缓缓收回来,落在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上。
心底那股铺天盖地的震惊正在一点点褪去,只剩更深的警惕。
越大的盘子,越深的水。
这家公司手里捏著的东西,隨便拎一个出来,都比蜀都自行车整个身家大出十倍不止。
这种体量的巨头,突然说要跟他一个做钢管和轮胎的合作
天上掉馅饼的事,唐镇山这辈子见过几个
不是馅饼就是陷阱。
摊子铺得越大的人,胃口只会更大。
他们要的东西,一定不会是诺诺以为的那么简单。
唐镇山压下那点被排场唬住的心虚,重新迈开步子跟上林溪的节奏。
二楼尽头的悬浮会议室。
巨大的工业风玻璃窗外,还能看到隔壁星火科技厂区来回穿梭的物流车。
会议桌是厚重的实木长桌,能坐十四个人。
桌面上已经摆好了矿泉水、茶杯和一份装在牛皮纸文件夹里的材料。
唐镇山拉开椅子坐下,手掌搓了搓膝盖。
这个动作出卖了他。
焊了三十年钢管的手,骨节粗大,虎口全是老茧。
此刻那些茧子蹭在西裤面料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林溪在他对面坐定,打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光映在她镜片般清晰的眼瞳里。
“唐总。”
她抬头,目光平视,没有寒暄的废话。
“在我展开方案之前,想先確认一件事。”
“关於共享单车这个项目,唐小姐跟您大致讲过构想了吧”
唐镇山点了点头。
“那我就不兜圈子了。”
林溪把手轻轻压在牛皮纸文件夹上。
“唐总,您女儿之前在外面碰壁的那三个技术难题:gps模组功耗、蓝牙开锁延迟、物联网通讯成本。”
林溪顿了顿,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我们已经全部解决了。”
说罢,她没有打开ppt,而是从文件夹底部抽出一块巴掌大小的绿色pcb电路测试板,以及一份密密麻麻標满微安级功耗参数的工程图纸,推到唐镇山面前。
“这是我们兄弟公司“星火科技”的硬体工程师连夜打样的。迴响负责云端架构和调度算法,星火负责底层通讯协议。这块低功耗模组样板,休眠功耗控制在微安级,扫码唤醒毫秒级延迟,单车物料成本,我们能压到三十五块钱以內。”
她用指甲轻轻点了点pcb板正中央那颗米粒大小的晶片。
“关键在这颗soc。把蓝牙、gps和cu三合一集成到一颗晶片上,走中芯国际零点一八微米的成熟工艺线,良率高、產能稳。前期流片费用已经摊掉了,量產拉到五十万片以上,单颗成本不到四块钱。之前那些外包公司报一百八一把锁,是因为他们得外采三颗分立晶片再拼板,光物料清单就长一页纸。我们从晶片层就把冗余砍乾净了。”
唐镇山的手停在半空。
他盯著那块绿色的pcb板和
这不再是什么虚无縹緲的云端数据,而是他三十年来最熟悉的语言。
实打实的硬体和工业级参数。
他抬起头,看著对面这个年轻的女ceo,嘴唇动了动。
“林总,我唐镇山是个粗人,不懂你们网际网路那套弯弯绕。我就问一句。”
他的声音彻底沉了下来,带著三十年在车间里磨出来的底气和审慎,以及被震慑后硬撑起来的郑重。
“你们到底想跟我怎么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