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堇摇摇头:“没有。”
“那就是在担心。”萧驰伸手,替她拂去肩上的花瓣,“放心,有孤在,翻不了天。”
宋堇抬头看着他,那张脸上依旧是惯常的从容和淡漠,仿佛方才的事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可她分明看见,他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极淡的戾气。
他在生气。
不是为那个小太监,而是为背后那只手。
“走吧。”萧驰重新牵起她的手,“送你回去。”
宋堇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宫外走。
走到宫门口,萧驰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暮色四合,宫灯已经点了起来,昏黄的光落在他脸上,映得那双眼睛格外深邃。
“春蒐那日,孤来接你。”他说。
宋堇点了点头。
萧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将她额前被风吹乱的发丝拢到耳后。那动作极轻极柔,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珍重。
“别怕。”他低声道,“有孤在。”
宋堇眼眶微微发热,却弯起唇角,笑了:“我知道。”
萧驰也笑了,那笑容里,有宠溺,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他松开手,退后一步:“去吧。”
宋堇转身,上了轿。轿帘落下的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萧驰还站在宫门口,玄色的身影被宫灯拉得很长,像一座沉默的山。
轿子晃晃悠悠地往侯府去。宋堇靠在轿壁上,闭着眼,脑中却一刻不得安宁。
那个小太监是谁的人?窦家?还是……别的什么人?他们想干什么?是想打探消息,还是想往萧驰身边安插人手?又或者,是冲着她来的?
她想起宋鹄口中那个“贵人”,想起那家古怪的茶馆,想起阮梅那封透着古怪的信。这些事,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理不出头绪。
回到侯府,天已经黑透了。宋堇刚进二门,便见盈儿急匆匆地迎了上来,脸色有些不对。
“夫人,出事了。”她压低声音道。
宋堇心中一凛:“什么事?”
“宋老爷……宋老爷被人打了。”盈儿小声道,“就方才,他从茶馆出来,被人堵在巷子里,打得不轻。抬回来的时候,鼻青脸肿的,腿也伤着了。”
宋堇脚步一顿:“谁打的?”
“不知道。宋老爷不肯说,只说是遇上了几个泼皮。可奴婢觉得不对劲,那几个泼皮怎么就偏偏堵上他了?再说了,他去的那个茶馆在东市,那里头治安一向好,哪来的泼皮?”
宋堇沉默片刻,转身朝西跨院走去。
西跨院里灯火通明,郝氏的哭嚎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宋堇进了屋,便见宋鹄躺在床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左腿缠着厚厚的布条,隐隐还能看见血迹。
郝氏坐在床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好好的,怎么就被人打成这样!当家的,你倒是说句话啊,到底是谁干的!”
宋鹄闭着眼,一声不吭。
宋堇走到床边,看了他一眼。那伤势看着吓人,但并不致命,多是皮外伤。打人的人下手有分寸,不是要命,是警告。
“父亲,”她开口,“是谁打的?”
宋鹄睁开眼,看见是她,目光闪了闪,又闭上了:“几个泼皮,不认识。”
宋堇不信,却没有追问,只是让盈儿去请大夫。郝氏还在哭,她也不劝,就那么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出闹剧。
大夫来了,检查了伤势,说是皮外伤,养几日就好了。大夫走后,宋堇让人煎了药,亲自端到宋鹄床前。
“父亲,药好了。”
宋鹄睁开眼,看着她手中的药碗,又看着她平静如水的脸,忽然有些心慌。
“绵绵……”他开口,声音沙哑,“爹没事,你回去歇着吧。”
宋堇没有动,只是把药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然后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父亲,我知道你不是被泼皮打的。”她平静地说,“我也不问你那人是谁。我只想告诉你一件事。”
宋鹄脸色微变。
宋堇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不管你背后那个人许了你什么好处,你最好想清楚,这好处你拿不拿得起。皇上已经知道有人在查我了。”
宋鹄的脸色刷地白了。
宋堇站起身,低头看着他:“父亲,你不是蠢人。应该知道,这世上有些钱,拿了是要命。有些事,做了就回不了头。”
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你好自为之。”
说完,她转身离开了西跨院。
身后,郝氏的哭声和宋鹄的喘息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盈儿跟在宋堇身后,小声道:“夫人,您说宋老爷会听进去吗?”
宋堇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头顶那轮清冷的月亮,轻轻叹了口气。
听不听得进去,就看他自己了。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毕竟,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春蒐在即,和离在即,还有那个藏在暗处、不知是谁的“贵人”——所有这些,都等着她一件一件去面对。
而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宋鹄躺在床上,盯着帐顶,一夜未眠。
郝氏哭累了,歪在床边睡着了,鼾声时断时续。窗外天色渐渐泛白,鸡鸣声从远处传来,他猛地坐起身,扯动了腿上的伤,疼得龇牙咧嘴。
他想起宋堇临走时说的那句话——“皇上已经知道有人在查我了。”
皇上知道了。那贵人再厉害,能厉害过皇上?
宋鹄打了个寒颤,一把掀开被子,单腿跳着下了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封还没寄出去的信。信封上还完好地封着腊,他没拆过,可他知道里头写了什么。郝氏撺掇他换一封信,把阮梅的住址换成别的,好让宋堇死了找亲娘的心,乖乖跟他们回苏州。他犹豫了好几日,一直没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