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蒐前一日,天光未亮,侯府便已动了起来。
宋堇是被外头的脚步声吵醒的。她睁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花纹怔了片刻,才想起今日是什么日子。盈儿端着水盆进来,见她醒了,忙上前服侍梳洗。
“夫人,世子爷那边已经备好车马了,辰时出发,到围场正好赶上午膳。”盈儿一边替她绾发,一边絮絮说着,“听说今年春蒐比往年都隆重,窦家那边去了好几位将军,连大长公主都要去呢。”
宋堇“嗯”了一声,没接话。她今日穿的是萧驰命人送来的骑装,月白色的底子,领口袖口绣着银线缠枝纹,外罩一件同色系的斗篷,料子轻薄却密实,正是春日乍暖还寒时最合适的打扮。盈儿替她系好斗篷的带子,退后一步端详,忍不住道:“夫人这身打扮,比上回那身绯红的还好看。”
宋堇对着铜镜照了照,没说什么。镜中人眉目沉静,月白骑装衬得她愈发清减,倒有几分不像她自己了。
辰时一到,侯府的车队便出了门。顾连霄骑马走在前面,背影挺得笔直,从头到尾没有回头看一眼。宋堇坐在马车里,隔着纱帘望了他一瞬,便收回目光。
车队汇入前往围场的长龙,浩浩荡荡地出了京城。沿途百姓夹道围观,指指点点,议论的无非是哪家夫人得了圣宠、哪家公子骑射出众。宋堇隐约听见自己的名字被提起,混在“侯府少夫人”和“皇上身边那位”之间,像一根刺,扎在耳朵里。
盈儿愤愤地要撩帘子去看,被宋堇按住了手:“随他们去。”
晌午时分,车队抵达围场。行宫依山而建,殿宇错落,远远望去,金瓦红墙掩映在青山翠柏之间,比京城里的宫殿多了几分疏朗之气。宋堇刚下马车,便有小太监迎上来,恭恭敬敬地引着她往另一处院落走去。
顾连霄终于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隔着人群,那目光沉沉地压过来,复杂得让人辨不清滋味。宋堇没有回避,也没有回应,只是平静地回望了一瞬,便跟着小太监走了。
盈儿小步跟上,压低声音道:“夫人,世子爷方才那眼神……”
“不必理会。”宋堇打断她。
她住的院子不大,胜在清净。院中种着几株西府海棠,正是花期,粉白的花瓣落了满地。宋堇刚坐下喝了一口茶,外头便传来通报声——皇上召见。
盈儿手忙脚乱地要替她重新梳妆,宋堇摆了摆手,只理了理鬓发,便跟着来传话的太监去了。
萧驰住在行宫正殿,比宋堇的院子高了好几个地势。她沿着石阶往上走,两侧是持戈而立的禁军,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到了殿门口,李忠亲自迎出来,笑眯眯地引她进去。
萧驰正在看地图。他换了一身玄色骑装,腰间系着革带,比在宫里时多了几分凌厉之气。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唇角微微弯起。
“这身不错。”
宋堇屈膝行礼,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被他拉到了身边。
“路上累不累?”他问,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不累。”
“骗人。”萧驰捏了捏她的手,“手都是凉的。李忠,把孤的氅衣拿来。”
宋堇连忙道:“不用,是坐马车坐的,一会儿就好了。”
萧驰没理她,接过李忠递来的大氅,不由分说地披在她肩上。那氅衣是玄色的,又宽又长,几乎将她整个人裹了进去,只露出一张脸。她有些窘迫,想摘下来,被他一瞪,只好作罢。
“明日春蒐,你跟在我身边。”萧驰重新坐下,将她按在身侧的椅子上,“不许乱跑。”
宋堇乖乖点头。
萧驰看了她一眼,忽然道:“和离的事,怎么样了?”
宋堇指尖一蜷。她没想到他会在这时候问起,顿了顿才说:“顾连霄已经松口了,只是……还有些细节没谈妥。”
“什么细节?”
“他想要回当年成亲时宋家出的那份嫁妆。”
萧驰嗤笑一声:“就这些?”
宋堇没有接话。她知道,顾连霄要的不仅仅是嫁妆。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这段婚姻,不是你说结束就能结束的,总要付出些代价。
萧驰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淡淡道:“那些东西,不要也罢。孤给你更好的。”
宋堇抬眸看他,正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睛。那里面的情绪很复杂,有笃定,有纵容,还有一丝她说不清的东西。她心头微微一动,垂下眼睫,轻声道:“我知道。”
萧驰没再追问,转而说起明日春蒐的安排。宋堇坐在一旁听着,渐渐放松下来。殿外传来隐约的号角声,在山间回荡,悠长而肃穆。她忽然觉得,这个春天,好像真的来了。
傍晚时分,行宫设宴,为明日春蒐暖场。宋堇依旧坐在萧驰身侧,接受满座目光的审视。这一次,她已经习惯了许多,至少不会再紧张得连筷子都拿不稳。
宴席上,有人起身敬酒,有人献上贺词,觥筹交错间,宋堇看见了顾连霄。他坐在武将那一列,面色平静,正与身旁的同僚低声交谈,仿佛那日和离的事从未发生过。只是偶尔,他的目光会越过人群,落在她身上,又很快移开。
宋堇收回视线,端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
宴席散后,萧驰被几位将军留住议事,宋堇便先回了自己的院子。月色如水,洒在石阶上,映出淡淡的清辉。她沿着回廊慢慢走着,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她回头,看见了顾连霄。
他站在几步之外,月光照着他半张脸,另半张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
“堇儿。”他唤她,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宋堇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那日说的嫁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收回。”
宋堇微微侧头,等着他说下去。
“我仔细想过了,”顾连霄慢慢走近一步,“那些东西,本就是你应得的。我不该拿它来……要挟你。”
宋堇沉默片刻,轻声道:“多谢。”
顾连霄苦笑了一下:“你倒是连客气都懒得装了。”
宋堇没有接话。夜风穿过回廊,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