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堇,”顾连霄忽然道,“你有没有……哪怕一刻,后悔嫁给我?”
宋堇转过身,看着他。月光下,那张曾经意气风发的脸上,如今只剩下疲惫和苍凉。她想了想,认真地说:“没有。”
顾连霄怔住了。
“嫁给你的时候,我是真心的。”宋堇的声音很平静,“后来那些事,也是真的。只是人总会变,路走岔了,就回不去了。”
顾连霄久久没有说话。风吹得灯笼呼呼作响,他站在那片摇晃的光影里,像一尊石像。
良久,他低声道:“我明白了。”
他转身,朝来路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背对着她说:“和离书,明日我就让人送去。”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宋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风渐渐大了,吹得她衣袂翻飞。她拢了拢肩上的大氅,转身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翌日,春蒐正式开始。
天还没亮,号角声便响彻山谷。宋堇早早起身,换好骑装,跟着引路的太监来到校场。校场设在行宫南面的一片开阔地上,四周搭着彩棚,正中是点将台,铺着明黄色的地毯,两侧旌旗猎猎,在晨风中翻飞如云。
萧驰站在点将台上,玄色骑装外罩着金甲,日光落在甲胄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他身后是几位武将和宗亲,再往外是层层叠叠的禁军,甲胄鲜明,戈矛如林。
宋堇被安排在点将台侧面的彩棚里,位置极好,能清楚地看见整个校场。她刚落座,便听见号角声再次响起,随即是震天的鼓声。一队队骑士策马入场,绕场一周,马蹄踏起的尘土在日光下飞扬。
骑射比赛开始后,场上的气氛渐渐热烈起来。那些勋贵子弟和年轻武将们一个个跃跃欲试,弯弓搭箭,朝远处的靶心射去。每有命中红心者,便引来阵阵喝彩。
宋堇看得入神,忽然听见身侧有人落座。她转头,看见一个穿着绛紫色宫装的妇人,四十许年纪,面容温婉,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风华。宋堇心头微动,起身行礼:“见过大长公主殿下。”
贺德容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不必多礼。本宫就是来看看热闹。”
宋堇依言坐下,余光却忍不住打量这位传说中的大长公主。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只是眼下有些淡淡的青痕,像是没休息好。
“你倒是沉得住气。”贺德容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宋堇一怔:“殿下何意?”
“满京城的人都在议论你,你却还能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看骑射。”贺德容笑了笑,“这份定力,比你那个婆婆强多了。”
宋堇不知该如何接话,便只是笑了笑。
贺德容也不在意,转而看向场上的比赛,随口道:“本宫年轻时也爱骑马射箭,只是如今身子不成了,只能坐在这里看看。”
宋堇听出她语气里的怅惘,轻声道:“殿下保重身子要紧。”
贺德容看了她一眼,目光温和了几分:“你倒是会说话。怪不得皇帝喜欢你。”
宋堇脸微微一热,垂下眼睫。
贺德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起身离开了。
宋堇望着她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这位大长公主,看起来并不像传闻中那样咄咄逼人,反而……有些孤寂。
骑射比赛结束后,便是今日的重头戏——皇帝亲射。萧驰翻身上马,接过侍从递来的弓箭,策马朝场中央奔去。他的骑术极好,身姿矫健如鹰,引得满场喝彩。
宋堇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望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身影。
萧驰在马上拉开弓弦,箭矢破空而出,正中远处的靶心。那一箭力道极大,箭尾还在嗡嗡颤动。场上的喝彩声几乎要掀翻彩棚,萧驰却只是淡淡一笑,拨转马头,朝点将台这边奔来。
经过宋堇所在的彩棚时,他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唇角微微弯起。那目光里有些什么,得意,炫耀,还有些别的。宋堇被他看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别开脸。
萧驰低低笑了一声,策马而去。
春蒐第一日,在篝火晚会中结束。宋堇回到院子时,已是深夜。盈儿服侍她洗漱更衣,絮絮说着今日的见闻,什么哪家公子射中了最多的靶子,哪家夫人又因为座位的事闹了不愉快。宋堇听着,偶尔应一声,心思却飘得很远。
和离书,明日就送来。
顾连霄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她望着窗外的月色,轻轻吐出一口气。这段纠缠了五年的婚姻,终于要到头了。她没有不舍,只是有些怅然。毕竟,那也曾是她以为能托付一生的地方。
翌日一早,宋堇刚用完早膳,便有人来报——世子爷派人送东西来了。
盈儿出去接了,回来时手里捧着一个木匣子,神色有些复杂。
“夫人,”她低声道,“世子爷让人把这个送来,说是……和离书在里面。”
宋堇接过匣子,打开。里面放着一封书信,信封上写着“和离书”三个字,墨迹端正,是顾连霄的笔迹。她取出信,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和离书措辞客气,条理分明,将嫁妆、田产、铺面都一一列清,各归各主。末尾是顾连霄的签名和印章,日期写着今日。
宋堇看了很久,将信折好,放回匣子里。
“夫人?”盈儿小心翼翼地唤她。
“收起来吧。”宋堇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等回京后,拿去官府备案。”
盈儿应了一声,捧着匣子退下了。
宋堇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株开得正盛的海棠,轻轻舒了一口气。
结束了。
这段从苏州开始、在京城结束的婚姻,终于结束了。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萧驰会如何安排?她会以什么身份留在宫里?那些虎视眈眈的人,又会如何对付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