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蒐结束那日,天公不作美,一早便飘起了细雨。
车队在细雨中缓缓启程,旌旗被雨水打湿,耷拉在旗杆上,偶尔被风吹起一角,露出底下明黄色的流苏。宋堇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远处的山峦笼罩在雨雾中,青翠的轮廓模糊成一片,像一幅未干透的水墨画。
盈儿在一旁收拾着行李,嘴里絮絮叨叨:“夫人,这雨下得可真不是时候,好好的春蒐,偏赶着回程这日下雨。奴婢方才听前头的人说,山路怕是不好走,得慢些行。”
宋堇放下帘子:“不着急,左右也不赶什么时辰。”
盈儿应了一声,又低头去收拾那个檀木匣子——里面装着和离书。她动作极轻,像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小心翼翼地用包袱皮裹好,又塞进最里层的箱笼里。
宋堇看着她这一系列动作,没有说什么。和离书在她手里不过几日,她却已经能背下每一个字了。那些措辞客气的句子,那些划清界限的条款,还有末尾顾连霄的签名——笔锋比从前凌厉了许多,像是一夜之间换了个人。
马车忽然颠簸了一下,盈儿没站稳,往前踉跄了一步,被宋堇扶住。
“夫人恕罪!”盈儿连忙站稳。
“没事,山路不好走,你也坐下吧。”
盈儿依言在她脚边的小杌子上坐下,仰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宋堇知道她想问什么,却没有接话。有些事,她自己都还没想清楚,又怎么能给别人答案。
车队行了约莫一个时辰,雨渐渐小了。宋堇听见外头有人传令,说在前面的驿站歇脚用膳。马车停下,她刚掀开帘子,便看见李忠撑着一把油纸伞小跑过来。
“姑娘,”李忠笑眯眯地躬身,“皇上请您去前头用膳。”
宋堇一愣:“前头?”
“皇上说了,驿站简陋,就不兴师动众了。请姑娘去皇上那处用些热饭食,暖暖身子。”
盈儿偷偷抿嘴笑,被宋堇瞪了一眼,连忙收敛神色。
宋堇犹豫了一下,还是下了马车。李忠撑着伞将她引到前面,驿站不大,萧驰的仪仗停在门口,禁军散在四周,甲胄上沾着雨水,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泛着冷光。
萧驰在驿站二楼的一间屋子里,正对着一幅舆图出神。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朝她招了招手。
“过来暖暖。”
宋堇走过去,被他拉到炭盆边坐下。炭火烧得正旺,暖烘烘的,驱散了雨水带来的潮气。萧驰摸了摸她的手,皱眉道:“怎么这么凉?李忠,拿碗热汤来。”
宋堇想说不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说了也没用。
热汤很快端上来,是鸡汤,熬得浓白,上面飘着几颗枸杞。宋堇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暖意从胃里蔓延开来,整个人都松快了许多。
萧驰坐在她对面,单手支着下巴看她喝汤,目光懒洋洋的,像一只餍足的猫。
“看什么?”宋堇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看你。”萧驰理所当然地说,“回了京城,就没这么自在了。”
宋堇手一顿,抬眸看他。
萧驰没有解释,只是伸手替她擦了擦嘴角的汤渍,指腹在她唇角停留了一瞬,才收回去。
“和离书已经送去官府备案了,”他说,“侯府那边,该收拾的东西收拾好,该了断的事了断。别拖。”
宋堇点点头:“我知道。”
萧驰看了她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外头忽然传来李忠的声音:“皇上,襄阳侯世子求见。”
宋堇捧着汤碗的手微微收紧。
萧驰眉头微蹙,沉默了一瞬,淡淡道:“让他进来。”
门被推开,顾连霄大步走进来,身上还带着雨水的气息。他先向萧驰行了礼,目光落在宋堇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皇上,”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双手呈上,“这是微臣与宋氏的和离文书,官府已经备案,这是副本。微臣想着,还是应该亲自呈给皇上过目。”
萧驰接过,随手翻了翻,放在桌上:“知道了。”
顾连霄沉默了一瞬,又道:“宋氏在侯府的私人物品,微臣已经让人收拾好了。还有一些田产铺面的契书,微臣也一并整理出来,稍后会送到宋氏手上。”
萧驰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顾连霄站在那里,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口。他向萧驰行了一礼,又看了宋堇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外头细密的雨声。
宋堇低下头,继续喝汤。鸡汤已经有些凉了,她却不觉得。
萧驰没有追问,也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伸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驿站里很安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过了很久,宋堇才轻轻说了一句:“都过去了。”
萧驰没有回答,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回京后的日子,比宋堇想象中平静。
和离的事在朝野上下掀起了不小的波澜,茶楼酒肆里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宋堇攀上了高枝,有人说顾连霄是被逼无奈,还有人煞有介事地分析这背后的朝堂博弈。但这些都只是外头的风言风语,传不到宋堇耳朵里——萧驰派了人守着侯府,那些嚼舌根的,还没靠近就被挡了回去。
真正让宋堇头疼的,是宋家。
回京第三日,宋鹄便找上了门。
他这回没去侯府,而是直接来了宋堇新置办的小院——这是萧驰让李忠安排的,在朱雀街后头的一条巷子里,两进的院子,不大,胜在清静。宋堇搬进来不过两日,连行李都没收拾妥当,宋鹄便不请自来了。
“绵绵,”宋鹄站在院子里,四下打量着,脸上带着几分讨好的笑,“这院子不错,花了不少银子吧?”
宋堇站在廊下,没有请他进屋的意思:“父亲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宋鹄搓了搓手,“听说你和离了,爹心里不落忍,想着你一个人住在外面,总归不方便,不如回家来住。”
宋堇差点笑出声。回家?哪个家?苏州那个已经被他输掉的宅子,还是侯府那个从未把她当过自家人的地方?
“不必了,”她淡淡道,“这里很好。”
宋鹄脸上有些挂不住,干咳了两声:“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到底不妥当。你娘——你嫡母说了,让你回去住,一家人在一起,总有个照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