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堇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悲哀。这个人,她的父亲,从来不曾真正关心过她。从前在宋家,她是可有可无的庶女;后来嫁入侯府,她是可以用来攀附权贵的棋子;如今和离了,他又惦记着她手里那点产业。
“父亲,”她缓缓开口,“那封信,你送出去了吗?”
宋鹄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送、送出去了。你不是说要等回信吗?哪有这么快。”
宋堇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宋鹄被她看得有些发毛,干笑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看着爹?”
“父亲,”宋堇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都清晰得像刻在石板上,“那封信,你真的送出去了吗?”
宋鹄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宋堇没有追问,只是收回目光,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她停下脚步,背对着他说:“父亲若是缺银子,可以跟我说。但别的事,就不劳父亲操心了。”
她说完,便进了屋,将宋鹄一个人晾在院子里。
宋鹄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半晌才转身离开。走出院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恼怒,有不甘,还有一丝隐隐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惧。
宋堇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许久没有动。
盈儿端着一盏茶进来,小心翼翼地问:“夫人,宋老爷他……”
“派人盯着他,”宋堇打断她,“看他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是。”
宋堇接过茶盏,在窗边坐下。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看着那些光影一寸一寸地移动,心思却飘得很远。
宋鹄方才的反应,坐实了她的猜测——那封信,根本没有送出去。
那么,阮梅的来信又是怎么回事?是谁写了那封信?又是谁在背后指使宋鹄,一心想把她弄回苏州?
她想起宋鹄口中的那个“贵人”,想起郝氏偷偷摸摸去的胭脂铺子,想起那个始终躲在屏风后面、不肯露面的神秘人。
这一切,像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慢慢收紧。
而她,必须赶在被网住之前,看清撒网的人。
三日后,苏州来了回信。
宋堇接到信时,正在院子里晒书。春日的阳光好,她让人把从侯府搬出来的那些书一箱箱抬出来,摊在院子里晾晒。盈儿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封信,气喘吁吁地说:“夫人!苏州来的信!是、是那边来的!”
宋堇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迹。和上一封一样,歪歪扭扭的,不像读过书的人写的。她捏着信,没有急着拆。
“送信的人呢?”
“走了,说是还要赶着回苏州,放下信就走了。”
宋堇眉头微蹙,转身进屋,在灯下拆开信封。
信比上一封更短,只有薄薄一张纸。字迹还是那样歪歪扭扭,内容也差不多——问她在京城过得好不好,说自己在苏州如何如何想念她,又说自己身子不好,想见她一面,问她能不能来苏州。
宋堇将信看完,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盈儿在一旁不敢出声,只是悄悄地看着她的脸色。
“盈儿,”宋堇忽然开口,“你说,一个在苏州过了大半辈子的妇人,想见女儿,会是什么样子?”
盈儿一愣,想了想说:“大概……会哭吧?奴婢听人说,当娘的想孩子,都哭得不行。”
宋堇没有说话。她看着桌上那封信,纸面上干干净净,没有一个泪痕,也没有一滴水渍。那些诉苦的话,写得工工整整,像是斟酌了很久才落笔。
一个没读过什么书的妇人,写信却如此工整,连一个错字涂改都没有。
宋堇将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压在了匣子最底下。
“夫人?”盈儿不解地看着她。
“没事。”宋堇站起身,“让人去查查,这封信是从苏州哪里寄出来的,经了谁的手。”
“是。”
宋堇走到窗边,推开窗。院子里摊开的书被风吹得哗哗翻页,像一群振翅欲飞的白鸽。春日的阳光落在她脸上,温暖而明亮。
她想起萧驰说过的话——“别拖。”
是啊,不能再拖了。不管是和离的后续,还是宋家的事,还是那个躲在暗处的“贵人”,都必须尽快了断。
她不能再让那些人牵着鼻子走。
傍晚时分,宋堇换了一身衣裳,带着盈儿出了门。她没有去侯府,也没有去宋家,而是去了东市那家胭脂铺子。
铺子不大,夹在一家药铺和一家绸缎庄之间,门脸有些旧,招牌上的字都褪了色。宋堇推门进去,一个中年妇人迎上来,堆着笑问:“这位夫人,想看点什么?”
宋堇环顾四周,铺子里摆着各式胭脂水粉,看着都是寻常货色,没什么特别。
“随便看看。”她漫不经心地拿起一盒胭脂,打开闻了闻。
妇人殷勤地介绍着:“这是苏州来的货,颜色最正,京城里的夫人都喜欢。夫人皮肤白,用这个色正好。”
宋堇看了她一眼:“苏州来的?”
“是是是,我们东家就是苏州人,专门从苏州进货。”
宋堇放下胭脂,又拿起一盒粉,随口问道:“你们东家倒是念旧,在京城开铺子,还专门从苏州进货。”
妇人笑了笑:“我们东家说了,苏州的货好,京城里的夫人识货。”
宋堇没有再问,挑了几样东西,让盈儿付了钱,便离开了。
走出铺子,盈儿小声道:“夫人,这家铺子有什么问题吗?”
宋堇没有回答,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那褪色的招牌,淡淡道:“让人查查这家铺子的东家是谁,和宋家有没有往来。”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