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2月23日-2月29日江阴)
黄山深处那个潮湿阴冷的指挥部岩洞里,气氛压抑而凝重。连续两日的诡异寂静,并未让陈远山有丝毫放松,反而让他独眼中的忧虑更深。他太了解对手了。日军不是菩萨,这平静,要么是风暴的前奏,要么是下一次、更凶猛风暴来临前,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喘息之机。他绝不相信会是前者。
一盏昏黄的马灯,灯芯被捻得很短,勉强照亮了摊在弹药箱上的地图和陈远山紧锁的眉头。方慕卿和几个仅存的参谋围在一旁,人人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但眼神都死死盯着地图上那几个代表己方仍控制的核心阵地的蓝色标记。
“不能再等了。”陈远山的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手指重重戳在代表黄山的标记上,“狗日的停了,是在舔伤口,等援兵,等炮弹!他们缓过这口气,下一口,必定冲着咱们的喉咙来!”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那目光里没有绝望,只有一种濒死野兽般的决绝和清醒:“这口气,咱们也得喘,但不能躺着喘!得站着喘,边磨刀子边喘!传我命令——”
他深吸一口气,字字清晰,如同铁钉砸进岩石:
“一、各部立即动员所有能动弹的人,包括轻伤员!利用一切能找到的家伙什,给老子加固工事!战壕要再挖深三尺,防炮洞要再凿结实点,机枪巢给老子用石头垒厚了!铁丝网、鹿砦,能布多少布多少!地雷、手榴弹,做成‘铁西瓜’,埋在狗日的最可能上来的地方!一句话,把咱们这最后几个山头,给老子变成铜墙铁壁,铁刺猬!”
“二、新上来的弟兄,”陈远山顿了顿,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是希望,也是沉重的责任,“要快!以老带新,一个老兵带几个新兵,最快速度让他们熟悉阵地,哪儿是鬼子常摸的路线,哪儿是咱们的火力死角,怎么防炮,怎么省着子弹打!别怕啰嗦,多啰嗦一句,战场上可能就多活一个!”
“三、重庆、三战区那边答应给的东西,”他看向负责后勤联络的一个参谋,那参谋连忙点头,“不管多少,到了就立刻分下去!粮食、弹药、药品,一颗米、一发子弹、一丁点儿药粉,都得用在刀刃上!谁要是敢伸手,耽误了弟兄们保命,老子毙了他!”
他猛地一拳砸在地图上,震得马灯的火苗都晃了晃:“都给我听明白了!这口气,是老天爷,是前面死了的几万弟兄,给咱们挣来的!不是让咱们躺平等死的!是让咱们磨快刀子,等着小鬼子再来送死的!深沟高垒,严阵以待!小鬼子敢来,就叫他们有来无回!”
“是!!”岩洞里,嘶哑但整齐的应和声,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命令,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在这片濒临沉寂的战场上,激起了层层带着血腥气的涟漪。
黄山主峰,曾经郁郁葱葱的山体早已被炮火剃成了癞痢头,此刻却呈现出一种怪异的“生机”。
叮叮当当的敲击声,铁锹、镐头与岩石摩擦的刺耳声响,粗重的喘息和号子,取代了连日的死寂。硝烟未散,寒风依旧,但一种紧迫的、近乎疯狂的气氛,在每一道残存的战壕,每一个坑道口弥漫。
“快!这边,再垫两块石头!对,塞实了!”张黑子光着膀子,露出一身结实的、但布满新旧伤疤的腱子肉,指挥着几个士兵,用炸塌的工事碎砖和从山脚下险之又险拖上来的树干,加固着一处关键的机枪掩体。汗水混着泥灰,在他脸上身上淌出沟壑。他胳膊上原本草草包扎的伤口又崩裂了,渗出血迹,但他浑然不觉。
不远处,王栓柱正带着石头和另外两个新补充来的年轻士兵,疯狂地挖掘一道横向交通壕。泥土坚硬,夹杂着碎石和弹片,每一镐下去都震得虎口发麻。“挖!往深了挖!这壕沟就是你亲娘老子,挖深一寸,鬼子炮弹来了就多一分活路!”王栓柱喘着粗气,一边挥镐,一边嘶哑地对着那两个明显还有些生疏的新兵吼。那两个新兵,一个叫刘满仓,山东人,憨厚壮实;一个叫赵小栓,四川娃,机灵但有些紧张。他们是从其他战场撤下来,紧急补充到江阴的,虽然也打过仗,见过血,但黄山阵地这地狱般的景象和气氛,还是让他们心头打颤。此刻,他们只是咬着牙,拼命跟着王栓柱和石头的动作。
“柱子哥,这…这能防住鬼子的炮?”刘满仓抹了把脸上的汗泥,看着才挖了不到半人深的壕沟,有些迟疑。
“防不住!”王栓柱头也不抬,又是一镐下去,崩起几块碎石,“但能躲!炮响了,麻溜儿滚进来,抱住头!等炮停了,鬼子步兵上来了,再出去跟他们干!记住,咱们的命,一半靠这沟,一半靠手里的枪和眼力见儿!”
另一边,一处相对背炮的凹地,几十个新补充的士兵,正围着一个瘸腿的老兵听他讲解。老兵姓胡,原是国军某部机枪手,南京外围战被打散了,辗转补充过来。他指着不远处一个用沙袋和石头垒了一半的暗堡:“瞧见没?这位置,刚好卡住前面那个坡棱线。鬼子从那边上来,露头就得挨揍!机枪,不能瞎突突,等他们靠近了,人密了,再搂火,短点射,哒哒哒,哒哒哒,省子弹,要命!”
新兵们瞪大眼睛听着,不时点头。有人忍不住问:“胡班长,鬼子…真像传说中那么不怕死?”
胡老兵咧了咧干裂的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怕死?枪子儿打身上谁都怕!可他们信那个天皇,军官也凶,逼得紧。咱们要想活,就得比他们更狠,更刁!记住喽,在江阴这儿,没退路!背后就是长江,就是咱的父老乡亲!咱们多守一天,他们就能多安稳一天!”
入夜,危险并未减少,反而因为黑暗增加了不确定性。但备战,并未停止。
一队队士兵,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爬出坑道,潜入阵地前沿那片布满了弹坑和尸骸的死亡地带。他们不是去进攻,而是去“布置”。在经验最丰富的工兵带领下,他们利用夜色掩护,在日军可能选择的进攻路径上,小心翼翼地埋设地雷,布置用绳索、树枝和手榴弹组成的简易诡雷,在陡坡上设置滚石。每一颗地雷,每一处陷阱,都可能在未来带走几个鬼子的性命,为守军争取宝贵的几秒钟。
“小心脚下!别碰那根线!”一个低沉的声音在黑暗中提醒。是李二狗,他身体恢复了一些,坚持要参加夜间的布置。此刻,他正和几个战友,将最后几颗宝贵的地雷,埋设在一道缓坡的凹陷处。“这地方,鬼子冲锋累了,指定想在这喘口气…给他们个‘大惊喜’。”他脸上露出一丝近乎残忍的平静。
鹅鼻嘴峭壁之上,寒风更烈。士兵们用绳索将自己吊在近乎垂直的岩壁上,加固着观察哨和重机枪巢。滚木和擂石被重新捆绑,放置在预设的释放点。在月光照不到的阴暗角落,更多的障碍物和爆炸物被巧妙地设置。
君山反斜面,挖掘的声音彻夜不停。新的防炮洞、屯兵洞在扩展,交通壕在加深、延伸,如同蚂蚁筑巢。正斜面的明堡被进一步伪装,甚至设置了假目标吸引炮火。
江阴城那片废墟中,残存的守军将每一栋残破的建筑都变成了堡垒。墙壁被凿穿,形成射击孔;街道被瓦砾和拒马堵塞;窗户后、断墙下,隐藏着冰冷的枪口。这里,将是最后的巷战屠场,每一寸土地,都准备用血来交换。
陈远山不顾劝阻,在方慕卿和警卫的陪同下,亲自巡视黄山的主要阵地。他看到士兵们用血肉之躯,在坚硬的岩石和冻土上,一寸寸地挖掘、加固;看到老兵们一边挥汗如雨,一边向新兵传授着用生命换来的经验;看到那些刚刚补充来的、脸上还带着疲惫和些许茫然的年轻面孔,在老兵们的带动下,迅速融入这残酷而顽强的集体。他心中既感欣慰,又觉沉重。这些兵,这些工事,是他们最后的本钱了。
就在江阴守军拼尽全力“深沟高垒”的同时,一条条脆弱的、充满危险的生命线,也在黑暗和日军的封锁下,艰难地向这片孤岛般的要塞延伸。
来自重庆、第三战区,以及周边尚未沦陷地区筹措的物资,通过长江夜航的小火轮、舢板,通过崎岖难行、需要穿越日军零星封锁线的山间小道,由民夫、地方保安部队、甚至游击队,冒着巨大的风险,一批批、一点点地,向着江阴核心区域渗透、输送。每一袋粮食,每一箱弹药,都浸透着运送者的鲜血和汗水。许多人倒在了路上,但总有人接过担子,继续前行。
2月25日,第一批像样的补给,终于艰难抵达黄山、鹅鼻嘴等核心阵地。
当疲惫不堪的运输队,拖着、扛着那些沉重的木箱、麻袋,出现在坑道口时,几乎引起了骚动。
“子弹!是子弹!崭新的!”
“手榴弹!满满一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