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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4章 山雨欲来,风,已如刀。(1/2)

(1938年2月28日江阴)

死寂。

一种比前几日更加粘稠、更加沉重的死寂,如同浸透了水的棉被,沉甸甸地压在江阴焦黑的大地上。晨雾不再是乳白色的轻纱,而是混着未散尽的硝烟,呈现一种污浊的灰黄色,缓慢地在地面沟壑和尸骸间流动,遮掩了视野,也模糊了声音。

但有些东西,是雾气遮掩不住的。

黄山前沿观察哨,王栓柱将脸紧紧贴在冰冷的岩石缝隙后,独眼透过自制的、用碎镜片和铁皮筒绑成的简易“潜望镜”,死死盯着山下日军阵地的方向。晨光艰难地穿透雾霭,勾勒出远方影影绰绰的轮廓。那里,原本相对安静的日军后方区域,从清晨开始,就有些不同寻常。

尘土。更浓、更绵长的尘土,如同一条条黄色的土龙,在雾气中翻腾、延伸,远远超出了前几日运输补给的规模。更重要的是,在偶尔被风吹散的雾气缝隙中,他隐约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那不是常见的卡车或骡马队扬起的轻尘,而是更加沉重、更加缓慢移动的巨大影子,在尘土中时隐时现,伴随着低沉而陌生的、绝非卡车的机械轰鸣,那声音闷闷的,隔着这么远,仍能感到地面的微微震颤。

“栓子哥,你看那边…”旁边的石头压低声音,手指着另一侧,声音带着不安。在靠近长江方向的低空,几个黑点正以比往日更低的高度,更慢的速度,几乎是贴着江面滑行。那不是之前常见的双翼侦察机,而是轮廓更加流线、机翼下似乎挂着什么东西的陌生型号。它们像贪婪的秃鹫,反复在江阴核心阵地上空盘旋,机翼偶尔反射出冰冷的光。

“鬼子在照相…”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手臂吊着绷带的胡老兵,他不知何时也凑到了观察口,脸色阴沉,“飞这么低,这么慢,连咱们壕沟拐几个弯都想看清楚。狗日的,在标定最后的目标呢。”

王栓柱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这不是休整,这绝不是简单的休整。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疲惫的松懈,而是一种蓄势待发、择人而噬的凶戾气息。他甚至能感觉到,对面那片被雾气笼罩的死亡地带后面,无数双充血的眼睛,正如同毒蛇般,死死盯向这里。

鹅鼻嘴的绝壁上,哨兵也用旗语和简陋的电话,传来了更令人不安的消息:下游方向,日军小型舰艇和汽艇的数量明显增多,它们不再仅仅是巡逻,而是在江面上反复进行着某种测量和编队演练。君山方向也报告,夜间听到对面阵地有大量土工作业的声响,以及重物拖拽的沉闷回响,不像是普通加固工事。

所有这些零散的、令人不安的迹象,通过冒着生命危险穿越火线的传令兵,或依靠着时断时续、随时可能被监听或炮火炸断的电话线,艰难地汇集到黄山深处那个核心指挥部。地图上,代表异常情况的标记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像一群不祥的乌鸦,正从四面八方缓缓聚拢,最终将代表江阴的那个蓝色圆圈,紧紧包围。

午后,黄山指挥部最深处,那间用厚重岩石加固、连马灯光芒都显得微弱而压抑的密室。空气几乎凝滞,烟草辛辣的气味混合着潮湿的土腥和人体汗味,令人呼吸不畅。陈远山站在那张布满划痕、标记着无数箭头和符号的作战地图前,独眼死死盯着参谋们刚刚用红蓝铅笔标注上的最新信息,脸色如同覆盖了一层寒霜。

方慕卿站在他侧后方,手里拿着一份刚刚由机要译电员送来的、薄薄的电文纸。他的手,这位历经沙场、见惯生死的参谋长的手,竟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沉重。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司令,林小姐…林科长那边,刚通过备用线路,冒险发来的绝密情报。线路很不稳定,这是最后收到的完整电文,用了最高级的密码,译出来了。”

陈远山没有回头,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念。”

方慕卿定了定神,用尽可能平稳的语调,开始念诵那字字千钧的电文:

“‘雀巢’急电。经多方证实,敌华中派遣军为打破江阴僵局,已不惜代价,做最后之总攻部署。”

“一、兵力抽调:确已从杭州方向,秘密抽调其第X师团下辖之第XX旅团主力(约四个完整步兵大队,附属炮兵、工兵),从芜湖方向,抽调独立野战重炮兵第X联队主力(至少包含150以上榴弹炮、加农炮),另有番号疑似为战车第X中队之装甲部队,正在向镇江、丹阳一线秘密集结,动向直指江阴。”

“二、物资囤积:镇江、常州、无锡等地敌后勤枢纽,近三日内,有超大规模之弹药、油料、工程器材运抵,数量远超日常补给。据内线观察,其囤积之240以上口径特种攻城炮弹、重型爆破弹、燃烧弹数量异常,疑为针对我坚固工事做最后之技术准备。另发现有大量渡河器材(橡皮艇、汽艇)及烟幕弹储备。”

“三、高层意图:敌上海派遣军司令部已下达死命令,限其三日内,不惜一切代价,彻底拔除江阴据点,完全打通长江航道。据悉,敌攻击部队已获‘必要之无限开火权’及‘为达成目标可采取任何手段’之授权。”

“四、判断:敌之总攻,规模、强度、决心均将远超此前任何一次,旨在一举摧毁我防御体系,全歼我有生力量。其攻击重点,预计仍为黄山、鹅鼻嘴、君山三点,但可能辅以多点强攻、两栖迂回、特种爆破等极端手段。总攻发起时间,预计在未来24至48小时内。”

“情报核实度:甲上。来源极度危险,此后联络或将中断。万望钧座慎之,再慎之。”

方慕卿念完了。最后一个字落下,密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以及几位高级军官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地图上那些红色箭头和标记,此刻仿佛都活了过来,化作了狰狞的毒蛇和重锤,即将狠狠砸在江阴这块已经千疮百孔的礁石上。

“独立重炮兵联队…战车中队…无限开火权…任何手段…”一名脸上带着刀疤的旅长喃喃重复着这几个词,声音嘶哑,“狗日的…这是要把咱们,连山带人,从这地图上抹掉啊…”

“三天…不惜一切代价…”另一个团长狠狠将手里的烟蒂按灭在粗糙的岩壁上,火星在黑暗中一闪而灭,“这是要用人命和炮弹,把咱们活埋了。”

陈远山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只独眼,在昏黄的光线下,亮得吓人,里面似乎有风暴在酝酿,又有寒冰在凝结。他走到桌前,拿起那份电文,又看了看地图。前线的观察报告,与林雪葭这封用巨大风险换来的情报,完美地印证、拼接在一起,勾勒出一幅清晰得令人绝望的图景。

“都听明白了?”陈远山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入每个人的耳膜,“这不是佯攻,不是试探,是最后的、砸锅卖铁的总攻。鬼子被咱们卡在这里,卡疼了,卡疯了。上海、南京,他们占了,觉得天下太平了?咱们江阴这颗钉子,扎在他们喉咙里,他们咽不下,也吐不出来。现在,他们要动用锤子,把钉子,连根砸碎。”

他走回地图前,手指重重地、一下下地敲击在代表黄山、鹅鼻嘴、君山的蓝色标记上:“咱们的处境,不用我多说。兵力,咱们就这些,拼光了,也没地方补。弹药,刚喘了口气,可跟鬼子囤积的比起来,九牛一毛。工事,咱们是加固了,可鬼子这次搬来的,是能开山裂石的重炮,是刀枪不入的铁王八(坦克)!还有养精蓄锐、嗷嗷叫的生力军!”

他猛地提高了声音,独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狂暴的光芒,扫视着在场每一位同袍——这些与他一同从淞沪血战中走来,在南京外围且战且退,最终死守江阴数月,早已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的军官们。

“摆在咱们面前的,只有一条路。”他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没有退路,背后是长江,是天堑,也是绝路!更没有守不守得住的选择——唯有死守!守到最后一兵一卒,最后一枪一弹!”

“江阴,”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仿佛带着血和铁,“从咱们踏上这片土地,决心死守的那一天起,就注定要成为此战之焦点,成为钉在鬼子喉咙里,最硬的那根骨头!咱们的身后,是什么?是上海沦陷的硝烟未散!是南京三十万同胞的血泪未干!是半壁河山在日寇铁蹄下呻吟!是四万万同胞看着咱们!”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深沉到极致的悲怆与决绝:“自开战以来,多少好兄弟,好儿郎,血洒疆场,埋骨他乡?从吴淞口到苏州河,从大场到罗店,从雨花台到光华门…现在,轮到咱们江阴了!”

“咱们这里,是通往武汉,通往重庆,通往大后方最后的水路屏障!鬼子想过去,除非从我辈军人尸身上踏过去!除非把长江水,用咱们的血染红!”

“诸位同袍,”陈远山的声音低沉下去,却更加清晰,如同重锤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今日召集大家,不是来商议撤与不撤——江阴,无路可撤!也不是来讨论能守多久——吾辈军人,受命守土,唯有尽忠职守,血战到底!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直到最后一口气!”

“是告诉诸位,最后的时刻,到了。回去,告诉每一个还能拿得动枪的弟兄,告诉每一个还能喘气的兄弟:小鬼子倾巢来犯,要跟咱们决一死战了!咱们江阴全体将士,别无他路,唯有抱定与阵地共存亡之决心,多杀一个鬼子,就为后面的兄弟多挣一分活路!为惨死的同胞多报一分血仇!为这破碎的山河,多守一寸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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