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山指挥部里,弥漫着烟草和紧张混合的气息。一夜未眠的陈远山和方慕卿,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精神却因巨大的战果和随之而来的沉重压力而异常亢奋。
一份初步统计清单被参谋送到陈远山面前。陈远山接过清单,独眼在上面缓缓移动,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初步统计,”参谋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鹰嘴峪主战场,初步清点毙伤日军约两千三百余人,其中确认击毙大队长一名,中、小队长多名。缴获…三八式步枪约一千六百余支,轻重机枪一百零三挺,掷弹筒四十二具,九二式步兵炮两门(一门可修复,一门需大修),迫击炮五门,炮弹、掷弹筒榴弹若干箱。电台两部(一部严重损坏,一部可修复零件),野战电话十余部,望远镜、指挥刀、地图文件一批。弹药…难以精确计数,但数量巨大,尤其是6.5毫米和有坂机枪弹。粮食、罐头、饼干等给养,初步估计可供我部全体人员维持三至五日。药品…主要是急救包和少量消炎药,数量有限,但极为珍贵。此外,还有钢盔、皮鞋、被服等军需品无算…”
陈远山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喜色。他放下清单,望向方慕卿:“慕卿,你怎么看?”
方慕卿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沉声道:“司令,这是一场毋庸置疑的大捷。重创日军至少两个精锐大队,缴获之丰,远超预期。尤其是这些自动火器、掷弹筒和弹药,能极大缓解我军火力不足的窘境。粮食和药品更是雪中送炭。此战,打出了我军的威风,也必然震骇敌胆,为我们争取了至少数日的喘息之机。”
“是啊,”陈远山缓缓点头,独眼望向窗外,那里似乎还能看到鹰嘴峪方向未散的硝烟,“一场大捷。用两千多弟兄的命换来的大捷。”他的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
指挥部里一时寂静。参谋们脸上的兴奋也淡去了,只剩下沉重。
“命令,”陈远山转过身,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一、所有缴获武器弹药,立即进行擦拭检修,由军械部门统一调配。优先补充103师(赵铁铮部)、以及此次作战中损失最重的各营连。特别是重机枪、掷弹筒,要集中使用,加强重点防御地段火力。二、许三多所部,人员由预备队补充,所有轻武器,全部换装日械!让他们尽快熟悉新武器!三、缴获药品,立即全部送往野战医院和各个医疗点,不得有任何延误、克扣!四、粮食、罐头等给养,按人头尽快分发到各部队,让兄弟们先吃顿饱饭!被服鞋帽,酌情配发给最需要的单位。”
“是!”参谋们大声应诺,迅速记录传达命令。
“还有,”陈远山补充道,“命令赵铁铮,在肃清残敌、打扫战场的同时,派有力部队,迅速收复昨日主动放弃的几处外围阵地,并加强警戒,防止日军反扑。告诉各部队主官,抓紧时间休整,加固工事。鬼子…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命令迅速下达。堆积如山的战利品开始流动起来。一挺挺歪把子、九二式机枪,一具具掷弹筒,连同成箱的弹药,被分发给一线部队。许多国军士兵生平第一次拿到了自动武器,在老兵或懂行的军官指导下,新奇而笨拙地摆弄着。虽然不习惯日械的操作(比如歪把子机枪那别扭的供弹方式),但火力的增强是实实在在的喜悦。缴获的日军罐头、饼干被分发下去,士兵们围坐在一起,狼吞虎咽,许多人已经记不清上次吃饱是什么时候了。药品被第一时间送到拥挤不堪的野战医院,尽管杯水车薪,但至少让一些重伤员看到了生的希望。
王栓柱领到了一顶日式钢盔,一盒牛肉罐头,还有…一挺崭新的、带着枪油味的九九式轻机枪!那是从日军尸体堆里找出来的,可能属于某个还没来及投入战斗的日军分队。他抚摸着冰凉的枪身,旁边还配着几个备用弹匣和保养工具。连长(新任命的)拍着他的肩膀:“栓子,你是老兵,这挺新家伙,还有这几十发子弹,归你了!给老子好好用,多杀鬼子!”
王栓柱默默地点了点头,将机枪紧紧抱在怀里。他知道,这挺枪,是用石头、用刘满仓的胳膊、用无数倒下的弟兄的命换来的。
午后,阳光略微驱散了一些阴霾,但鹰嘴峪上空的硝烟依旧盘旋不散。日军遗弃的阵地被国军顺利收复,防御圈向外扩展了一些。大部分士兵得到了短暂的休整,吃着缴获的食物,擦拭着新旧武器,修补着千疮百孔的工事。战场上,还有许多尸体没有收敛完毕,但那已不是优先事项。
然而,短暂的平静并未持续太久。天空传来熟悉的引擎轰鸣声,几架日军侦察机出现在天际,绕着鹰嘴峪和黄山主阵地反复盘旋、拍照。远处,日军阵地方向,隐约传来更多的汽车引擎声和部队调动的嘈杂。种种迹象表明,吃了大亏的日军,并未远离,而是在调兵遣将,酝酿着新的、更猛烈的风暴。
黄山指挥部外,陈远山和方慕卿并肩而立,望着远方日军阵地上空扬起的尘土和隐约的太阳旗。
“他们在重新集结,调派援兵。”方慕卿低声道,眉头紧锁。
“嗯。”陈远山应了一声,独眼望着鹰嘴峪方向,那里,士兵们还在像蚂蚁一样搬运着战利品,清理着战场。“我们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啃掉了他们最锋利的一颗牙。但老虎被拔了牙,只会更加疯狂。”
“缴获的物资,能让我们撑一阵子。但兵员…”方慕卿没有说下去。阵亡两千,重伤数百,这些都是百战余生的老兵骨干。新补充的兵员,无论是数量还是质量,都难以弥补。
“能撑多久,是多久。”陈远山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最简单的事实,“告诉弟兄们,抓紧时间吃饭,睡觉,修工事。用鬼子的枪,吃鬼子的粮,然后…”他顿了顿,独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寒光,“等鬼子再来的时候,用这些,狠狠揍回去!”
夕阳西下,将鹰嘴峪内堆积的战利品和远处尚未清理的尸骸,都染上了一层凄艳而冰冷的血色。一场惨胜,换来了一次喘息,和一堆从敌人尸体上扒下来的、沾着血的给养。江阴,这个伤痕累累的巨人,在吸吮了敌人的鲜血之后,勉强站直了身躯,等待着下一轮,注定更加残酷的撞击。
(第39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