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回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心口,又缓缓指向西方,指向地图上南京的方向。
“在我们身后。在南京城下。”
他停顿了许久,久到窗外的风声都仿佛清晰可闻。然后,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
“我们的任务,是替南京,替城里那些人,多守一天,多挡一刻。这道门能关多久,门后的城能不能守住…要看我们在这里流多少血,也要看…后面的人,准备流多少血,有没有准备好…流血。”
说完这句话,陈远山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也似乎卸下了什么重担。他没有再下命令,只是缓缓地、有些疲惫地挥了挥手。
众人默默立正,敬礼,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只留下他一个人,独自站在那幅巨大的、标示着无数牺牲与未卜前程的地图前,站在那盏摇晃的、昏黄的灯光下。
方慕卿最后一个离开,轻轻带上了门。在门合拢的刹那,他透过缝隙,看到陈远山依旧站在那里,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独眼凝视着地图上“南京”那两个大字,背影在灯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
……
夜更深了。
镜头缓缓从这间灯火昏黄的指挥部窗户拉开,升高。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黄山脚下这片临时营地的零星灯火,在黑暗中如同倔强的星辰。
镜头继续拉升,掠过残破的黄山炮台废墟,那面弹痕累累的军旗,在夜风中顽强地飘扬着。掠过鹰嘴峪方向那片即便在黑暗中,也仿佛萦绕着不散血腥与死寂的山谷。掠过江阴城内,那些坍塌的房屋、断裂的城墙、焦黑的街道。整座城池,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千疮百孔,满目疮痍。它像一个被打断了骨头、撕开了皮肉,却依旧死死咬住地面、不肯倒下的巨人,沉默地、固执地矗立在长江南岸,扼守着这扇通往首都的东大门。
最后,镜头推向城外,推向那条在夜色中如同黑色巨蟒般蜿蜒东去的浩荡长江。江水奔腾,永不停歇,浪涛拍打着布满弹坑和障碍物的江岸,发出低沉而永恒的呜咽。那呜咽声,仿佛混合了这一个月来所有的呐喊、嘶吼、爆炸的轰鸣、濒死的哀鸣,以及无声流淌的鲜血,裹挟着无尽的悲怆、牺牲与不屈的魂灵,滚滚向前,奔向不可知的东方,也奔向即将迎来更猛烈风暴的、下游的那座古城。
夜色如铁,江水如血。
“铁壁”之名,已响彻山河。
而铸就此壁的血肉,已然冷却,深埋在这片他们誓死守卫的土地之下。
堡垒内,清醒如冰;堡垒外,颂歌如潮。
江阴的故事,以数万生命的代价,暂时写下了“固若金汤”的一笔。但所有人都知道,包括那些在后方欢呼的人们,心里也隐约知道——
这“铁壁”能矗立多久?
它身后那座更重要的城,又将在血与火中,迎来怎样的命运?
长江呜咽,无人应答。
只有夜风,带着硝烟与血腥,掠过残破的城垣,掠过新起的坟茔,掠过每一个幸存者沉重的心头,呼啸着,奔向西方,奔向南京,奔向那更深、更浓、仿佛永无尽头的黑暗。
“第八卷《血沃江阴·铁壁悲歌》终”
(下一卷预告)
第九卷:《金陵新校·休整扩编》
铁壁余烬,淬火重生。
金陵城下,厉兵秣马。
当赞歌渐息,伤痕未愈,
来自江阴的血火精锐,
将如何在废墟中整编,
在危机前育人,
为那场即将到来的、
决定国都命运的终极保卫战,
积蓄最后的力量?
更大的风暴,正在金陵城下积聚。
更烈的血火,即将点燃六朝烟水。
敬请期待,第九卷——《金陵新校·休整扩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