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们轰然应诺,铁锹镐头挥舞得更急了。阵地上,尘土飞扬。
新兵入营
下午的阳光,稍微有了点暖意,但依旧驱不散金陵大学营地里那种深入骨髓的阴冷。这种阴冷,不止来自天气,更来自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的、对未来命运的未知和恐惧。
然而,就在这片被绝望和肃杀笼罩的营地侧门,一种截然不同的、嘈杂的、充满生涩躁动的声音,打破了惯有的死寂。
一支庞杂的队伍,像一股混浊的溪流,从破碎的城门方向,在几名方慕卿派出的、脸色冷峻的军官和少数神情疲惫但眼神锐利的老兵引导下,缓缓注入营地。大约两千人,挤挤挨挨,将本就狭窄的街道和空地塞得满满当当。
他们太“新鲜”了,新鲜得与这片饱经战火、处处残破、人人脸上写着麻木或凶狠的营地格格不入。
队伍成分复杂得像一锅大杂烩。约莫三成的人,穿着各式各样、肮脏破旧的军服,有的甚至只有上衣或裤子是军用的,其他部分五花八门。他们大多神情惊惶,眼神游离,走路也松松散散,队列全无,这是从下关、镇江、无锡等地溃散下来,被收容队像抓鸭子一样拢到一起的散兵游勇。建制打乱了,军官找不到了,只剩下逃出生天的本能和对未来的茫然。
另外四成左右,则是完全不同的景象。他们大多年轻,面孔上还残留着学生气的青涩,或工人、店员的市井气息。穿着蓝布长衫、学生装、对襟短褂,甚至西装裤子配棉袄,五花八门。有的戴着眼镜,背着书包(里面可能装着几本书或一点干粮);有的两手空空,只有一脸激愤和决绝。他们是本地或周边沦陷区逃难而来的学生、工人、店员,国破家亡的惨剧点燃了他们胸中的热血,在“保卫首都”、“与南京共存亡”的号召下,或是自发,或是被动员,投身到这九死一生的洪流中。他们脸上混杂着兴奋、紧张、好奇,还有一种近乎天真的勇敢,东张西望,窃窃私语,对营地里的破败和肃杀感到新奇,又对即将到来的战斗充满不切实际的想象。
还有少量人,穿着土布棉袄,皮肤黝黑粗糙,手脚粗大,眼神里带着农民的淳朴和懵懂。他们是听闻“中央军在南京打鬼子”,从周边尚未完全沦陷的乡村赶来的农家子弟,有的甚至只是跟着同乡盲目跑来,连枪都没摸过,只知道要“打东洋鬼子”。
喧嚣声、询问声、咳嗽声、军官嘶哑的呵斥声、被踩了脚的后叫声、寻找熟人的呼喊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躁动不安的声浪,冲击着营地原有的、死水般的寂静。很多“铁壁”的老兵,从残破的营房窗口,从工事掩体后,冷冷地、漠然地望着这群“新兵蛋子”,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种看透了生死的、近乎残酷的平静,以及不易察觉的、淡淡的嘲弄——嘲弄他们的天真,他们的喧哗,他们眼中那簇尚未被鲜血和死亡浇灭的火苗。
司令部的命令,就在这片混乱中,迅速而冷酷地传达下来。
“王栓柱!”
正蹲在墙根下,默默打磨刺刀的王栓柱,听到连长的吼声,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他放下磨石,站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到。”
连长是个四十多岁的老行伍,脸上有一道被弹片划过的旧伤,此刻他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眼神复杂地看着王栓柱,又看看不远处那群乱哄哄的新兵。
“别磨你那破刀了,”连长将纸塞到他手里,又指了指旁边地上扔着的一块用木炭写着“补三营”字样的破木牌,“营长阵亡了,一连长、二连长也没了。现在,你,代理营长。”
王栓柱的手猛地一颤,那张薄薄的纸,仿佛有千钧重。纸上用潦草的字迹写着一些名字和数字,是他的“花名册”。他抬起头,看向连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人,在那儿。”连长朝新兵堆那边努了努嘴,脸上没有任何鼓励或安慰,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平静,“给你了。三天,老子要看到个队伍的样子,能站齐,能听懂口令。七天,要能拉上那段矮墙,”他指了指营地外围一段低矮的、尚未完全修复的残垣,“给老子守上两个钟头,别一听见枪响就尿裤子跑光。”
他顿了顿,看着王栓柱那双布满血丝、深陷的眼眶,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疲惫:“栓柱,江阴的弟兄,没剩几个了。司令信你,才把这担子压给你。别给咱们江阴出来的……丢人。”
说完,连长拍了拍他硬邦邦的肩膀,转身走了,留下王栓柱一个人,握着那张轻飘飘又重如泰山的纸,和那块破木牌,站在原地,像一尊突然被扔进沸水里的冰雕。
他茫然地转过头,看向那群新兵。他们正在几个临时指定的老兵班排长的呵斥下,勉强排成歪歪扭扭的队列。有人兴奋地左顾右盼,有人紧张地捏着衣角,有人茫然地看着天空,还有人在小声抱怨鞋子不合脚。一张张年轻的、稚嫩的、或惊惶或激动的脸,汇成一片模糊的、嘈杂的、充满不确定的海洋。
营长?他,王栓柱,一个江阴血海里爬出来的、侥幸没死的老兵,要带着这群人,去守阵地?去面对鬼子那些能撕碎一切的炮火和冲锋?
他觉得喉咙发干,手心冒汗。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沉重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茫然。他不懂怎么当营长,他只知道怎么当兵,怎么在战壕里活下来,怎么在鬼子冲上来时扣动扳机,怎么在身边弟兄倒下时,忍住不回头,继续往前爬。
就在这时,新兵队列里,一个站在前排、戴着眼镜、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似乎被周围老兵们冰冷的目光和营地肃杀的气氛刺激得热血上涌,忍不住扬起还有些稚嫩的嗓音,大声问道:“长官!我们什么时候去打鬼子?我们要为南京死难的同胞报仇!为上海、为江阴死难的将士报仇!”
他的声音在嘈杂中显得有些突兀,但立刻引起了周围不少新兵的共鸣。许多人脸上露出激愤的神情,挥舞着拳头,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
“对!报仇!”
“打回上海去!”
“把小鬼子赶出中国!”
声音越来越大,汇聚成一股嘈杂的、充满热血但空洞无物的声浪。几个负责维持秩序的老兵,脸上露出不耐烦和讥诮的神色,但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
王栓柱动了。他慢慢地,一步一步,走到那个戴着眼镜、喊得最大声的学生兵面前。他的动作很慢,甚至有些僵硬,但那双深陷的、布满血丝的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个学生兵年轻的脸。
学生兵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但依旧挺着胸膛,努力让自己显得无畏。
王栓柱看了他几秒,然后移开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激动、涨红的脸。他没有上高处,没有喊口号,只是用他那嘶哑的、没有任何起伏的、仿佛被砂轮磨过无数次的声音,开始说话。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周围的喧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进沸腾的油锅。
“江阴。”
他吐出两个字,周围瞬间安静了一些。新兵们大多听过江阴,知道那里打过惨烈的仗。
“长江边上。我们一个旅,守那里。”王栓柱的声音依旧平淡,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或者朗读一份无关紧要的报告,“鬼子的兵舰,开不过来,就用炮轰。那种大炮,炮弹比水缸还粗。一发下来,不是一个坑。”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虚空,仿佛又看到了那地狱般的景象。
“是一个排的人,没了。不是炸死的。是震死的。骨头碎了,内脏碎了,人变成一滩烂肉,糊在战壕壁上。有的,只剩半截身子,上半身不知道飞哪儿去了,肠子拖在地上,还在动。”
新兵中传来几声干呕。那个戴眼镜的学生兵,脸色开始发白。
“飞机。鬼子的飞机,贴着你的头皮飞。声音,能把耳朵震聋。子弹打下来,像下雨。战壕里,到处都是断手,断脚。有的弟兄,腿被打断了,还拖着往前爬,后面拖出一条血印子,一直爬到死。”
王栓柱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生锈的、冰冷的锉刀,在刮擦着听者的耳膜和神经。
“没有援兵。没有子弹了。就上刺刀。刺刀捅弯了,就用枪托砸,用牙咬,用石头砸。鬼子也是人,捅进去,也会叫,血也是热的,喷你一脸。”
队列里,开始有人瑟瑟发抖。有人紧紧捂住嘴,不让自己吐出来。兴奋的红晕,从一张张年轻的脸上迅速褪去,只剩下惨白。
“撤的时候,江边全是人。鬼子的机枪,在后面追着扫。像割麦子一样,一排一排倒下去。江水,是红的。不是染红的,是血太多了,流进去的。江面上漂着的,都是人。有的还没死,在水里扑腾,喊救命,但没人能回头,一回头,后面的子弹就跟上来了。”
王栓柱停了下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泥土、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仿佛那手上还沾着江阴的泥土和同袍的血。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有寒风吹过断壁的呜咽声。
然后,他重新抬起头,看向眼前这群已经被恐惧和恶心攫住、几乎无法呼吸的新兵。他的目光,像两潭结了冰的死水,冰冷,没有一丝波澜。
“想报仇?”他问,声音轻得像耳语,却比刚才的嘶吼更让人心悸。
没有人回答。所有人都像被掐住了脖子,惊恐地看着他。
“先学会,怎么在鬼子的炮火
“先学会,怎么在鬼子端着刺刀冲到你面前,你腿肚子不转筋,手不抖,能扣得动扳机,能把刺刀捅进他肚子里。”
“先学会,怎么在你身边的弟兄,肠子流出来,哭爹喊娘的时候,你能记得先扔出手榴弹,再给他脑袋上一枪,让他少受点罪。”
他一字一句地说完,然后,不再看这些新兵一眼,转过身,对着那几个刚刚被任命、同样是从江阴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兵连长、排长,嘶声吼道:
“看什么看?!带下去!练!”
“队列!卧倒!瞄准!挖坑!给老子往死里练!”
“练到他们胳膊抬不起来!练到他们做梦都在拉枪栓!练到听见炮响,第一反应是趴下,不是尿裤子!”
他的吼声,像鞭子一样抽在那些老兵骨干身上。他们猛地一激灵,随即脸上也露出同样冰冷、甚至带着一丝残忍的神色,像赶羊一样,挥舞着武装带、枪托,或者干脆用脚踢,将那群失魂落魄、脸色惨白的新兵,驱赶到营地旁边一片相对开阔、但坑洼不平的空地上。
“集合!都他娘的给老子站直了!”
“你!说你呢!腿并拢!眼睛看前面!”
“趴下!听见没有!趴下!把你们那身细皮嫩肉给老子贴在地上!吃土!”
“枪是这么端的吗?你他娘的在撅腚瞄准呢?”
“挖!使劲挖!挖深点!这他娘的是散兵坑,不是给你拉屎的茅坑!”
呵斥声,怒骂声,皮鞭抽在空气里的爆响,枪托捣在泥土上的闷响,新兵们笨拙、痛苦、压抑着哭泣和呻吟的喘息声……混杂在一起,取代了刚才那些热血沸腾的口号。希望与愤怒,在冰冷、残酷、血淋淋的战争现实和更加冰冷残酷的训练面前,迅速褪色、凝结,变成一种更加沉重、更加茫然的东西。有人一边机械地挥舞着工兵锹,一边无声地流泪;有人趴在地上练习瞄准,手臂抖得如同风中落叶;那个戴眼镜的学生兵,在第一次被老兵狠狠踹倒在地、啃了一嘴泥后,终于忍不住,趴在地上,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酸水。
王栓柱没有再看他们。他走到一边,背靠着一段冰冷的断墙,慢慢滑坐下来。他从怀里摸出半截皱巴巴的烟卷,那是昨天发下来的,他一直舍不得抽。他划了好几根火柴,才因为手抖得厉害而点燃。他深深吸了一口,劣质烟草的辛辣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抬起手,用粗糙的手背抹去眼角咳出的泪水,也抹去了那一瞬间几乎要涌出来的、更深更沉的疲惫和绝望。他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和天空下那群在呵斥与踢打中,笨拙地、痛苦地学习着杀人保命技艺的年轻身影。
他知道,他刚才说的那些,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战场,比那残酷百倍,肮脏百倍,绝望百倍。他不知道,这群眼中还带着恐惧和最后一丝火苗的年轻人,有多少能活过第一场炮击,有多少能在第一次白刃战中,还能记得把刺刀捅出去。
他只知道,他是他们的营长了。他得带着他们,在这座注定要流血漂橹的孤城里,活下去,或者,死得稍微有那么一点价值。
烟头的红光,在渐浓的暮色中,明灭不定,如同这座城市,和这群人,那微弱而飘摇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