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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8章 整军与远讯(1/2)

四月三日的清晨,笼罩南京的薄雾比往日更浓,黏稠、湿冷,如同浸透了硝烟和死亡气息的裹尸布,沉甸甸地覆在断壁残垣之上。金陵大学“铁壁”部队的临时营地里,士兵们早早被哨声催起,在残留着昨日轰炸焦痕和血腥气的训练场上,继续着日复一日、枯燥却致命的训练。但今天的空气里,隐隐浮动着一丝与往常不同的、压抑的期待。

“看!来了!”

不知是了望哨上谁先喊了一嗓子,瞬间打破了清晨操练的沉闷。训练场边缘,所有士兵,无论是正在练习突刺的新兵,还是监督训练的老兵,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朝着营地外那条通往城西、还算相对完好的碎石路望去。

路的尽头,薄雾被搅动。先是低沉而杂乱的引擎轰鸣,接着是马蹄嘚嘚、车轮辘辘,以及无数脚步踏在碎石上的杂乱声响。一队长得望不到头的黑影,如同从浓雾中钻出的疲惫巨兽,缓缓显露出轮廓。

车队。是补给车队!

打头的,是几辆蒙着帆布、车身上还留着弹孔的军用卡车,引擎吃力地喘息着,排气管喷出浓黑的烟。紧随其后的,是更多征用来的民用卡车,漆皮斑驳,有些连挡风玻璃都已破碎。再后面,是骡马牵引的大车,以及一眼望不到头的、衣衫褴褛的民夫推动的独轮车、板车。车上,整齐地码放着刷着草绿色或暗褐色漆的木箱,箱体上简单潦草地标记着“7.92步弹”、“手榴弹”、“迫炮弹”、“军械”等字样。在少量荷枪实弹、神情警惕的卫戍司令部士兵押送下,这支庞大的、缓慢的运输队伍,终于穿过了废墟和层层简陋的街垒,抵达了金陵大学附近临时划出的补给点。

营地内,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难以抑制的骚动。士兵们,尤其是那些刚领到枪没几天、子弹都数着粒儿用的新兵,眼睛死死盯着那些木箱,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滚动。那是弹药,是枪,是炮,是能让他们在这座死城里活下去、多杀几个鬼子的硬家伙!连日鏖战的疲惫,昨日空袭留下的惊悸,仿佛都被眼前这实实在在的补给冲淡了些许。连那些老兵油子,脸上紧绷的线条也略微松弛,眼神里多了点活气。

“肃静!继续训练!谁再乱看,老子抽死他!”连排长们厉声呵斥,挥舞着武装带,但语气里也少了往日的凶狠。他们自己也忍不住,目光往车队那边瞟。

司令部地下室内,气氛同样为之一振。昏黄的汽灯下,方慕卿脸色依旧苍白,但握笔记录的手指,微微有些颤抖,是激动,也是连日劳累所致。赵铁铮更是像铁塔一样杵在门口,脖子伸得老长,恨不得亲自跑出去点数。几个参谋围在粗糙的木桌旁,低声快速地核对着刚刚从卫戍司令部转交过来的粗略清单。

“司令,清单初步核过了,卫戍司令部那边说是第一批,数目……还算可观。”方慕卿将一份誊抄清晰的清单,双手递给站在地图前、背对众人的陈远山。

陈远山缓缓转过身,独眼在昏暗的光线下,锐利如鹰。他接过清单,就着灯光,一字一句地看下去:

“七九步/机枪弹,五百万发。”

“花机关(冲锋枪),两千支,配弹若干。”

“七五山野炮弹、各型榴弹、加农炮弹,合计一万六千发。”

“中正式、汉阳造等步骑枪,一万两千支。”

“七五毫米山炮/野炮,七十五门。”

“其他各口径火炮(估计为三七战防炮、二零机关炮等),五十二门。”

“八二迫击炮,六十门。”

“另有手榴弹、炸药、工兵器械、被服粮秣若干,数目待清点……”

清单不长,但每一条,都像一记重锤,敲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对于一支孤悬敌后、血战经年、装备损耗严重、新兵占比极高的部队而言,这批物资,不啻于久旱之后的甘霖。有了这些,新兵可以更快形成战斗力,老兵可以替换损耗的枪械,炮兵可以重新发出怒吼,防线,或许能撑得更久一些。

陈远山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独眼深处,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光芒,但旋即被更深的凝重掩盖。他放下清单,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波澜:“方参谋长,赵团长,你们亲自去盯着,点验入库,一粒子弹,一门炮,都给老子看清楚了。分门别类,登记造册。”

“是!”方慕卿和赵铁铮齐声应道,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转身就要出去。

“等等。”陈远山叫住他们,目光扫过众人,“唐司令那边,有什么话传来?”

话音刚落,一个传令兵急匆匆跑进地下室,立正敬礼:“报告司令!卫戍司令部唐司令到!已至营地门口!”

室内刚刚升腾起的热切气氛,微微一滞。陈远山眼神闪烁了一下,整了整身上略显陈旧但浆洗得笔挺的军装领口,沉声道:“走,迎一迎唐司令。”

营地门口,卫戍司令唐生智的座驾——一辆美制威利斯吉普,以及几辆满载警卫的卡车,已经停下。唐生智并未下车,只是好整以暇地坐在吉普车后座,身上将校呢大衣纤尘不染,中将制服笔挺,手上戴着雪白的手套。他微微抬着下巴,打量着周围残破的景象和泥泞的道路,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仿佛嫌弃这里的污浊。

看到陈远山带着一众军官快步迎来,唐生智脸上立刻堆起矜持而热情的笑容,不待副官开车门,自己便利落地推门下车,主动伸出手:“哎呀,陈兄!辛苦辛苦!远山兄扼守要冲,力抗强敌,劳苦功高啊!唐某早就该来探望,奈何军务缠身,琐事繁多,直到今日补给初至,方得抽身,陈兄勿怪,勿怪啊!”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刻意拉近关系的亲热,与周围废墟的破败和士兵们灰败的脸色,形成鲜明对比。

陈远山快步上前,握住唐生智的手,脸上同样露出诚恳而略显疲惫的笑容:“唐司令言重了!远山守土有责,分内之事,何谈辛苦。唐司令统筹全局,日理万机,能亲临我这简陋营盘,已是蓬荜生辉。还请司令里面叙话,外面风大。”

两人把臂,看似亲热地一同走向临时充作司令部的、那栋还算完好的二层小楼。方慕卿、赵铁铮等人跟在后面,交换着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简陋的会议室内(原是一间教室),只有几张破旧的桌椅,墙上挂着那张巨大的、标记得密密麻麻的南京城防草图。唐生智脱下白手套,随意递给副官,目光扫过屋内陈设,嘴角依旧挂着笑,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不以为然。他带来的副官、参谋,则有意无意地站在门口和窗边,隐隐控制了进出通道。

勤务兵端上两杯白开水(茶叶早已是奢侈品)。唐生智端起粗糙的搪瓷缸,象征性地沾了沾唇,便放下,清了清嗓子,进入正题。

“陈兄,此次补给,来之不易啊。”唐生智身体微微前倾,做出推心置腹状,“你是知道的,武汉方面,也有难处。各战区都伸手,僧多粥少。唐某是磨破了嘴皮,跑断了腿,在军政部、后勤部那些老爷面前,好说歹说,才为咱们南京争取到这些。唉,难啊!”

“唐司令辛苦,远山代全军将士,谢过唐司令!”陈远山面色一肃,抱拳拱手,语气真挚。

“诶,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唐生智摆摆手,笑容可掬,“都是为了党国,为了南京,为了这满城百姓。这批物资,虽说杯水车薪,但总能解一时之急,振奋军心士气。陈兄所部,前日力挫敌机,大涨我军民威风,更当优先补充,以利再战!”

铺垫做足,唐生智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只是,陈兄也知,我卫戍司令部麾下,各部队防线绵长,责任重大,消耗亦是不小。雨花台、紫金山、光华门、中华门……处处都要兵,处处都要弹。唐某身为司令,需统筹全局,平衡各方,不能让任何一处有失啊。”

他顿了顿,观察着陈远山的脸色,见对方依旧平静,便继续道:“这样,陈兄,我为大局计,这批补给,我卫戍司令部所属各部,取七成,以稳固各主要防线。陈兄所部,扼守金陵大学至下关一线,位置关键,独当一面,取三成,优先补充,以资固守。陈兄以为如何?”

七三开。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瞬间安静得能听到窗外寒风吹过断壁的呜咽声。方慕卿握拳抵在唇边,压抑着剧烈的咳嗽,脸色愈发苍白。赵铁铮额角的青筋猛地跳动了一下,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硬生生将冲到嘴边的怒骂咽了回去。其他几个团长、参谋,也都瞬间变了脸色,或惊怒,或憋屈,目光齐刷刷看向陈远山。

陈远山脸上的笑容,似乎僵了一下,但只是一刹那,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独眼深处,寒光如冰锥般一闪而逝,仿佛有岩浆在冰冷的岩石下汹涌,却被厚厚的岩层死死压住。他端起面前的搪瓷缸,慢慢喝了一口水,动作平稳,甚至有些缓慢。

放下缸子,他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略带疲惫、却又深明大义的诚恳笑容,甚至还带着一丝感激:“唐司令统筹全局,高瞻远瞩,考虑周详,远山佩服之至。我部虽力战多日,伤亡颇重,但唐司令麾下各部,担子更重,防线更广。能得三成补给,已是雪中送炭,解我燃眉之急。远山及所部将士,感激不尽,定当恪尽职守,不负唐司令厚望与党国重托!”

他的语气平和,坦然,甚至带着几分“体谅上峰难处”的意味,听不出丝毫勉强。

唐生智仔细打量着陈远山的脸色,见他神情恳切,不似作伪,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脸上的笑容更加舒展,拍了拍陈远山的肩膀:“陈兄深明大义,顾全大局,实乃党国干城,军人之楷模!既如此,就按此办理。我即刻让人将陈兄所部三成物资交割清楚。军情紧急,唐某就不多叨扰了,告辞!”

“唐司令军务繁忙,远山不敢久留。我送送司令。”陈远山起身,依旧面带微笑,亲自将唐生智送出会议室,一直送到吉普车旁。

车队扬起尘土,缓缓驶离,消失在废墟街道的尽头。

直到最后一辆卡车的影子都看不见,陈远山脸上那程式化的笑容,如同烈日下的冰雕,瞬间消融得无影无踪。他站在原地,望着车队离去的方向,独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寒芒,和一种深不见底的阴沉。

“司令!”赵铁铮第一个忍不住,冲到他身边,脸涨得通红,拳头捏得咯嘣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他娘的!欺人太甚!咱们在前面流血卖命,死守这烂摊子!他唐生智在城里安稳坐着,补给一来,张嘴就要七成?咱们拼死拼活,就值三成?那些枪炮弹药,到了他手里,天知道是拿去打鬼子,还是肥了他那些亲信的腰包,或者干脆存着准备跑路!”

“就是!姓唐的这是把咱们当叫花子打发!”

“没有咱们在前面顶着,鬼子早就打进城了!现在倒好,过河拆桥!”

“司令!这口气不能忍啊!”

其他军官也围拢过来,个个义愤填膺,七嘴八舌,会议室里充满了压抑的怒骂和不平。

方慕卿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脸色潮红,他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目光却看向依旧沉默背对众人的陈远山。

陈远山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种平静,比暴怒更可怕。

“骂完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冷的铁块,砸在每个人心口,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喧哗。

众人噤声,看着他。

“骂,有什么用?”陈远山的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东西在他手里,枪在他手里,名分也在他手里。他是卫戍司令,是上峰钦点的南京最高长官。他说七三开,那就是七三开。”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正在排队领取那“三成”补给的士兵们,士兵们脸上带着欣喜,却不知道这欣喜背后是怎样的不公。

“三成,就三成。”陈远山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总比一粒子弹都拿不到强。总比被他找个由头,说咱们‘不听号令、贻误战机’,断了所有补给,甚至调转头来对付咱们强。”

他转过身,独眼盯着方慕卿和赵铁铮:“方参谋长,你亲自去,带着咱们的人,盯着交割。一粒子弹,一门炮,都给我点清楚,登记造册,立刻下发。优先补充新编的团,还有前线损耗最大的连队。赵团长,你的人,瞪大眼睛给我盯紧了,交割过程,一粒米,一颗螺丝,都别让那些经手的王八蛋给克扣了!”

“是!”两人沉声应道,眼中虽有不服,但更多的是执行命令的决绝。

“还有,”陈远山补充道,声音更冷,“今天这事,谁要是敢在少,是事实。但拿了补给,就得给老子拿出玩命的劲头来!谁要是觉得委屈,可以,子弹上膛,到鬼子那里去抢!抢到了,都是你的!”

众人心中一凛,齐声应诺。

“都去忙吧。”陈远山挥了挥手,重新背对众人,望向窗外。

军官们鱼贯而出,会议室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陈远山一人,独立窗前。窗外,士兵们正从卡车上搬运着本属于他们、却被生生割去七成的木箱,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远处,唐生智车队离去的方向,尘土尚未完全落定。

他静静地站着,像一尊铁铸的雕像。过了许久,他才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冰冷如铁的字:

“他奶奶的……姓唐的……”

声音很低,却仿佛凝聚了所有的怒火、屈辱、以及深不见底的杀意。

午后的阳光,勉强穿透依旧浓厚的云层和未散的硝烟,在金陵大学断壁残垣间投下斑驳的光影。昨日的狂喜与伤痛,清晨的期待与不公,都随着那三成补给(尽管打了折扣)的陆续分发,渐渐沉淀为一种更加压抑、更加复杂的气氛。新领到枪支弹药的士兵,脸上多了几分底气,但更多人心中,都憋着一股难以言说的邪火——对唐生智,对不公的分配,对这该死的世道。

司令部地下室内,气氛凝重如铁。昏黄的汽灯发出滋滋的微响,将围坐在粗糙木桌旁的一众军官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显得扭曲而高大。方慕卿、赵铁铮、以及几个主力团的团长、新提拔的旅级参谋,个个面色沉肃,眼中有血丝,更有压抑不住的愤懑。

“补给已经按新拟定的分配方案,优先补充了王栓柱的新编三十团,以及一旅三团、二旅五团等前日作战损耗最大的单位。”方慕卿的声音嘶哑,带着咳嗽后的余音,但汇报条理清晰,“但缺口依然很大,尤其是重炮弹和迫击炮弹,分到各连队,平均不到五个基数。唐司令那边扣下的七成里,有我们急需的大口径榴弹炮炮弹和大量冲锋枪子弹……”

他没再说下去,但意思所有人都明白。唐生智拿走的,恰恰是最关键、最能提升火力的部分。

“狗日的……”赵铁铮低声咒骂了一句,拳头握得发白。

“好了。”坐在上首的陈远山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所有的躁动。他独眼扫过众人,目光如冷电。“补给的事,到此为止。再多说,无益。现在,有更要紧的事。”

他顿了顿,对方慕卿微微点头。

方慕卿会意,从随身携带的牛皮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用钢笔工整誊写、盖着鲜红大印的命令文书,清了清嗓子,用他那嘶哑却清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宣读:

“国民革命军第十八军司令部命令。”

“兹为统一军令、整肃军纪、强化战力,奉上峰整编部署,着令所辖各部即日起全面重新整编,规范编制、强化训练、统一装备与指挥体系。”

命令的开头,措辞严谨,引用了“上峰整编部署”,给了这次大规模整编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在座军官都竖起耳朵,知道重头戏在后面。

“整编完成后,全军正式授予新番号:国民革命军第十八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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