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道,润州。
雨丝如织,朦朧的烟雨將这座江南重镇洗刷得格外清冷。
但在润州城外一处占地极广、隱秘於翠竹林中的私家庄园內,气氛却比盛夏的烈日还要焦灼。
这不仅是一场茶会。
这是江南士族、乃至整个南方残存利益集团的秘密集会。
坐在主位的,是江南首富、也是江南士族暗中推举的领头人——顾老爷子。他虽然没有官职,但在地方上的影响力,甚至比刺史还要大。
在他下手,坐著十几个面色阴沉的家族族长,以及几位穿著便服、实际上是在地方手握实权的官员。
“欺人太甚!”
一个茶盏被狠狠地砸碎在地。
说话的是吴郡朱氏的家主,他气得浑身发抖,指著北方长安的方向:
“摊丁入亩也就罢了!我们认了栽,交了税!”
“海贸收重税我们也忍了!我们用自家的船,去海上搏命,给他李承乾交那三成的保护费!”
“可是现在呢!”
朱家主猛地站起身,眼珠子通红:
“那个什么狗屁『大唐邮政』和『顺风速运』,不仅垄断了北方的陆路!”
“现在,他们竟然要把手伸进咱们江南的命脉里来!”
“各位老兄!”
他环视四周,声音中透著一丝绝望和疯狂:
“我刚接到线报,东宫的船厂里,正在造一种不用帆、不用桨,甚至逆水也能跑的怪船!”
“而且,他们已经在运河和长江沿线,疯狂地收购码头、建立煤栈!”
“这是要干什么!”
“这是要把咱们江南几万条漕船、十几万靠水吃水的水手和縴夫,全都逼死啊!”
“一旦他们的那种怪船下了水,咱们的货运生意,还能剩下一口汤吗!”
大堂內,死一般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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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在迴荡。
这就是工业化对传统行业的降维打击。当內河蒸汽船的阴影开始笼罩长江水系时,这些几百年来靠垄断水运、漕粮赚取暴利的南方豪强,终於感受到了那种被时代车轮无情碾压的恐惧。
“不仅是船。”
一直沉默的顾老爷子终於开口了,他的声音苍老,却透著一股阴冷入骨的算计:
“还有马周。”
“那个泥腿子出身的穷状元,现在成了江南道观察处置使。”
“他不仅在查咱们的隱田,现在竟然开始动咱们的盐铁生意了!”
“他仗著手里有苏定方留下的那一万玄武铁骑的威慑,强行推行『盐铁官营』的细则,把咱们私下熬盐的锅都给砸了!”
“诸位,这已经不是割肉了。这是在刨咱们的祖坟啊。”
“顾老!”
一个脾气火爆的地方都尉站了出来,按著腰间的刀柄:
“不能再退了!”
“再退,咱们就只能去长安给李承乾当乞丐了!”
“朝廷不是在打高句丽、在西域屯兵吗现在关中空虚,苏定方的主力大部分也被调去了北方防备薛延陀残部。”
“咱们在江南,手里有钱,有粮,有家丁!还有那些因为活不下去而心生怨恨的縴夫和水手!”
“只要顾老您振臂一呼……”
都尉眼中闪过一丝狂热的野心:
“咱们封锁大运河!断了北方的漕粮!”
“然后……”
他压低了声音,说出了那个所有人都想说、却一直不敢说的词:
“咱们拥立吴王李恪!”
“吴王身上流著前朝杨氏的血,他在南方素有威望。只要咱们把他推出来,打出『清君侧、诛奸贼(指李承乾和马周)』的旗號……”
“划江而治!甚至北伐长安!也未尝不可!!”
轰!
这个疯狂的计划,就像是在火药桶里扔进了一颗火星。
造反。
而且是借著皇子的名义造反。
大堂內的眾人面面相覷,有恐惧,有迟疑,但更多的是那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孤注一掷。
“吴王……”
顾老爷子闭上眼睛,手指在太师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