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公里外,方庄採石场。
周德发翘著二郎腿,陷在宽大的老板椅里。他深吸了一口嘴里的软中华。菸头火星明灭。他美滋滋地吐出一个浑圆的烟圈。烟雾繚绕中,他那张肥脸笑得像朵老菊花。
办公桌上铺著几张旧报纸。上面摆著一盘刚切好的溜肥肠,一盘油光鋥亮的卤猪头肉。两瓶开了盖的飞天茅台散发著浓郁的酱香。
对面坐著的正是市建材公司的孙科长。孙科长夹起一块肥腻的猪头肉,囫圇塞进嘴里。他嚼得满嘴流油,梳得一丝不苟的大背头跟著晃动。
“老周啊,你昨天跑的那一趟,效果简直绝了。”孙科长端起小酒盅,滋溜灌了一口。他用筷子虚点了点半空。“我刚才打听过了。那个叫叶诚的乡下土包子,被你那套连招嚇破了胆。听说准备撤销供货合同了。”
周德发伸出粗短的手指,弹了弹菸灰。他嘴角勾起一抹掩饰不住的得意。
“这还得多谢孙哥你在中间牵线搭桥。”周德发端起茅台酒瓶,亲自给孙科长满上。“要不是你告诉我这些,我哪能拿捏住那个泥腿子叶诚是个死脑筋,一听会影响他妹妹的名声,立马就怂了。废物就是废物。”
孙科长夹起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他笑得前仰后合。“等他把合同一撤,林副院长那边走个加急手续。下个星期,咱们方庄採石场的石头,就能光明正大地拉进北城总院的工地。”
“孙哥你把心放进肚子里。”周德发拍了拍圆滚滚的肚皮,豪气干云。“说好的一成利润分红,兄弟我一个子儿都不会少你的。到时候林副院长那边的孝敬,我也原样奉上。咱们以后就在北城横著走。”
两人对视一眼。酒杯重重碰在一起。
“干!”
玻璃杯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两人仰头一饮而尽。哈哈大笑的声浪在办公室里迴荡。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一摞摞大团结像雪片一样飘进自己的口袋。
就在他们笑得五官扭曲的时候,办公桌上的空酒杯突然毫无预兆地震动起来。
叮叮叮。
最开始只是轻微的摇晃。玻璃杯底撞击桌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紧接著,震动骤然加剧。连绵不绝的震颤从地下深处传来。桌子上的茅台酒瓶开始剧烈摇摆。
周德发嚇了一跳。他夹烟的手猛地一抖,半截软中华掉在裤襠上。他手忙脚乱地拍打著大腿,怒骂出声。
“妈的,怎么回事。矿山塌了还是地震了”
孙科长也猛地站了起来。他顾不上擦嘴角的猪油,三步並作两步跑到窗户边上,扒著玻璃往外看。
一秒钟后,孙科长的瞳孔瞬间缩成针尖大小。
外头的空气里,一股呛人的黄土冲天而起。车轮碾压石子路发出的巨大轰鸣声,宛如千军万马奔腾,由远及近。那是一种钢铁巨兽咆哮的声音,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
“老老老……老周。”孙科长指著窗外,声音抖得像筛糠。
周德发一脚踹开椅子。他赶紧推开门跑出办公室,抬起头往大门口的方向看去。
下一秒,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乾二净。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撕裂了採石场的平静。六辆高大威猛的军用大卡车,如同一头头暴怒的巨兽。它们根本没有减速。最前面的一辆卡车直接撞开了採石场那扇单薄的铁丝网大门。
生锈的铁门瞬间扭曲变形,像破铜烂铁一样被碾进泥土里。
杀气腾腾的军绿色车队,蛮横无理地开进了场子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