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没给眾人消化的时间,紧接著翻到第三页。
“第三条,也是最关键的一条,结算单价。”
他的声音慢了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叶诚同志供货的花岗岩条石,每立方结算价,比市面供销社同等品质的批发价,低了整整两成。”
全场的嗡嗡声在这一刻被掐断了。
顾悦的眼泪终於没忍住,哗地就淌下来了。
她死死咬著手背才没哭出声。
低两成。
不是高了两成,是低了两成。
那个被人写大字报骂“薅公家羊毛”的庄稼汉,送的是最硬的石头,收的是最低的价。
赵嵐嵐的手绢已经被攥成了一团湿布,她抬手飞快地擦了一把眼角,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她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那些在食堂嚼舌根的人,你们配吗
而后排的赵天成,在听到“低了整整两成”五个字的瞬间,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不是偷工减料,不是虚报高价,是反过来——叶诚在低价给总院送石头。
赵天成写那张大字报的时候,用的核心字眼就是“利益输送”“虚高报价”“薅公家羊毛”。
现在市级调查组的结论,一条一条,一字一字,像手术刀一样把他精心编织的谎言剖开、扔在太阳底下。
每一条结果都是他大字报里指控的反面。
每一条,都能反过来要他的命。
赵天成的手心全是汗,搪瓷缸子被他攥得死紧,杯壁上的水珠顺著手指往下淌。
周海把报告往桌上一摔,喇叭里传出沉闷的闷响。
“两成。不是高了两成,是低了两成。”
“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叶诚同志每往北城送一车石头,除去人工和运输的钱,只有极其微薄的利润。”
周海摘下眼镜攥在手里,嗓门拉到了最大。
“这个被人写大字报说走后门薅羊毛的庄稼汉子,大半年来咬著牙往咱们工地上送最硬的石头,拿最低的价,一分钱预付款没要过,工钱被冻了还在往外掏腰包给底下的工人垫工资。他为的是什么”
周海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就因为那栋楼,是他妹妹牵头给全国先心病孩子盖的救命楼!他怕自己退了,工地断了料,耽误病人住进去!”
礼堂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道里热水流动的咕嘟声。
好几个年轻护士红了眼眶,有人悄悄拿袖子擦了一把脸。
赵嵐嵐终於没忍住,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手背上。
她想起自己那双因为先心病而畸形的手,想起叶蓁拿手术刀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的那个夜晚,想起她第一天坐在“华夏之心”办公室里接起电话时手都在抖。
顾悦从兜里掏出一条半新不旧的手帕递过来,自己也红著眼睛拼命吸鼻子,嘴里嘟囔了一声:“嫂子她哥,是条真汉子。”
周海把三份文件叠在一起,伸手从桌上端起那份盖著红色冻结印章的公文,当著全院职工的面,撕成了两半。
纸张断裂的声音在话筒里被放大,脆生生地响了一声。
“即日起,振兴採石场的结算帐户全面解冻。此前拖欠的全部货款,三个工作日內一次性结清。”
赵嵐嵐和顾悦同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赵嵐嵐的肩膀一下子鬆了下来,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顾悦在旁边拼命拍她的手背,嘴唇哆嗦著说不出整句话,只一个劲儿地点头。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很快变成了整齐的一片。
赵嵐嵐也跟著使劲鼓掌,把手掌都拍红了也不觉得疼。
顾悦更是把手拍得啪啪响,眼泪掛在脸上也顾不上擦。
后排角落里,赵天成的十根手指死死嵌进大腿的肉里。
掌声灌进他耳朵里,每一下都像巴掌扇在他脸上。
他没有鼓掌。
他鼓不了。
他的大字报,就是用院里资料室的蜡纸和油墨印的。
如果保卫科追查下去……
赵天成的后脖颈开始发麻。
那种麻从脊椎骨一路往下窜,窜到两条腿上,让他觉得椅子底下突然空了。
周海抬手压了压,掌声渐息。
他的目光越过前面几排的脑袋,落在了第三排角落里那个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椅子缝里的身影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