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錚看了一眼手錶。
“周院长已经在路上了,中午他在北城请你们吃饭,叶蓁和我都陪。”
威廉士的耳朵动了一下。
“叶大夫也会来”
“嗯,中午出门诊结束,她直接过来。”
顾錚掐著嘴上那根没点的烟,语气鬆快得很。
“老威你也別紧张,就是一顿便饭,家常菜,没什么排场。”
威廉士没说话。
安德森的目光从车窗外收回来,犹豫了一下,开了口。
“顾先生,我有一个私人问题。”
“你问。”
“叶大夫平时在家下厨吗”
许文强翻完这话,顾錚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被问这个。
格林在第三排翻资料的手顿了一下,眼皮抬了抬,没说话,但耳朵明显支棱起来了。
顾錚笑了。
“她在家偶尔也做饭。”
“做得好吗”
“不好。”
顾錚摇了摇头。
“炒个青菜能炒糊三回。但她看菜谱比看论文还认真,翻来覆去地研究火候和调料配比,搞得跟术前分析似的。”
“我上回说了一句味道不对,她盯著我看了五秒钟,然后说,你的味觉判断缺乏对照组。”
许文强翻完这话,安德森头一个笑出声来,笑得肩膀直抖,一巴掌拍在膝盖上。
“缺乏对照组!这太好了!”
威廉士的嘴角也弯了起来。
这確实是叶蓁的风格。
格林靠在第三排的座椅上,嘴角动了动,没笑出声。
他偏头看了一眼窗外闪过的白杨树,手指无意识地在资料封面上点了两下。
炒个菜都要搞术前分析。
有意思。
但做饭做得好不好跟开刀开得好不好是两码事,格林想。舌头糊弄得了,心臟糊弄不了。
他低下头,重新翻开资料,目光落在那行被他用红笔標出来的戊二醛浓度参数上。
百分之零点六,十分钟。
没有动物实验,直接上了临床。
这一条,他回去之后查了能查到的所有文献,找不到任何一篇在先的研究支撑这个数字。
要么这个中国女医生掌握了某种他们不知道的基础数据,要么——她就是赌了一把。
格林缓缓合上资料,把它放回公文包,拉链拉得严实。
不管是哪种情况,他都需要一个当面的、经得起推敲的解释。
车內安静了一会儿。
许文强趁著间隙给后排几位倒了水,又递了几块桃酥。
威廉士接过桃酥咬了一口,酥脆香甜,比伦敦百货公司里那些標价三英镑一块的黄油饼乾好吃多了。
他嚼著桃酥,心里的防线鬆了一条缝。
顾錚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老威,有件事我提前跟你交个底。”
威廉士嚼桃酥的动作停了。
“你说。”
“周院长的车在前头,已经在送戈尔公司的人去北城了。”
“我知道。”
“老威,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两拨人会坐一桌。你放心,不管他们说什么,我和叶蓁都不会让你难做。”
许文强把这番话翻过去,特意把语气处理得温和了几分。
威廉士看了顾錚一会儿。
这个年轻的中国军人,笑起来確实有一种让人放鬆的感染力。
虽然上回被他薅得只剩一只鸭架子,但威廉士必须承认,整个过程中他没受到一丝一毫的不尊重。
被抢了,但被抢得体体面面。
甚至回去之后还觉得这笔买卖不亏。
因为那台手术里学到的东西,確实比几箱器材值钱。
“顾先生,谢谢你的提醒。”
威廉士拿起那半块桃酥,重新咬了一口。
安德森在旁边听完了全程,胳膊搭在车窗沿上,脑袋扭过来看著顾錚,眼睛里头亮闪闪的,像是一个刚打开圣诞礼物的大孩子。
“顾先生,那今天中午我能跟叶大夫聊两句吗”
顾錚瞥了他一眼。
“聊什么”
“聊手术。”安德森搓了搓手,“阿瑟回来之后讲了整整两个小时那台保留瓣膜的手术,形容叶大夫缝合血管的时候用了一个词——像钢琴家在弹协奏曲。”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里带著一股子藏不住的兴奋。
“我弹了二十年钢琴,缝了二十年血管,从来没人把这两件事搁一块儿夸过我。我就想亲眼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让阿瑟说出这种话来。”
许文强翻完这话,顾錚的表情舒展了几分。
“可以,没问题。”
格林在第三排一声没吭。
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安德森兴奋的后脑勺上,嘴角微微往下压了压。
钢琴家。协奏曲。
安德森这个人,容易被漂亮话带跑,在伦敦就这样。他不一样,因为他在论文里发现了至少十二处他认为“描述不够充分”的地方。
十二处。
每多看几遍,问题就多出来几个。不是因为论文写得差,恰恰相反,论文写得太漂亮了,漂亮到他本能地警觉。
在格林三十年的学术生涯里,凡是漂亮得无懈可击的东西,要么是真正的天才之作,要么是精心包装过的。
他需要用自己的眼睛判断,这一篇到底是哪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