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军区总院旁边那家国营饭馆,二楼的包间门口掛了一块小木牌,写著“接待专用”。
桌上摆了十来个菜,红烧肉燉得酥烂,清炒时蔬绿油油的冒著热气,中间一个大砂锅咕嘟咕嘟冒泡,里头是排骨莲藕汤。
周海亲自点的菜,实惠管饱,不讲花架子。
叶蓁比约定的时间晚了十分钟。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头髮拿一根黑皮筋扎在脑后,碎发贴在额角,身上还带著消毒水的味儿,一看就是刚从诊室过来的。
安德森第一个站了起来。
他比威廉士年轻十来岁,身材高瘦,鼻樑上架著一副银框眼镜,笑起来嘴角往上翘的弧度很大,整个人透著一股子英国中產阶级特有的热络劲儿。
“你好!叶医生!”
安德森用中文喊了这几个字,发音歪歪扭扭的,声调全拧在一起,但喊得中气十足。
叶蓁看了他一眼。
“你学了中文”
许文强在旁边翻译,安德森连连点头,从西装內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用拼音標註了几个词。
“我在飞机上学的,一共学了五个词。”
他举起那张纸条,一个一个念。
“你好,谢谢,医生,心臟,老师。”
“老师”念成了“捞十”,但五个词一个没落。
叶蓁拉开椅子坐下,接过顾錚递来的筷子。
“发音不及格,但选词有水平。”
许文强翻完,安德森乐得一拍桌子。
“阿瑟,你听见没有叶大夫夸我了!”
威廉士坐在叶蓁对面,正襟危坐,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桌沿上。
“安德森,她说的是你发音不及格。”
“但选词有水平——后半句才是重点。”
安德森毫不在意地摆摆手,目光一刻没离开过叶蓁、。
帕克坐在桌子另一头,身边是戈尔公司的四个人。
他从进门就在打量叶蓁。
二十来岁,瘦,手腕细得一只手就能握住。
这就是让威廉士甘愿搭上两箱器材的人
帕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急著开腔。
周海举起茶杯,说了两句欢迎的场面话,算是开了席。
威廉士笨拙的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碗里,咬了一口,眉头舒展开来。
“叶大夫,您寄来的那本中华外科杂誌,我收到了。”
他放下筷子,语气里带著一种经过反覆斟酌的恳切。
“那篇论文,我反覆看了英文摘要,又请人把图注全部翻译了一遍。”
叶蓁嚼著一块莲藕,没抬头。
“看完了”
“看完了。”
威廉士的目光落在叶蓁手边那双筷子上,停了一拍。
“然后我让安德森把科里人全叫上,开了一个紧急会议。”
安德森在旁边补了一刀。
“当天下午茶全取消了,七个人在会议室里从下午三点一直討论到六点半。”
叶蓁把莲藕咽下去,拿桌上那叠粗餐巾纸擦了擦嘴角。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坐在这儿了。”
顾錚坐在叶蓁旁边,面前的碗里堆著给叶蓁剥好的虾仁,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听到这话,嘴角往上弯了弯,没出声。
帕克放下茶杯,適时开了口。
“威廉士爵士说得很感人。”
他的英文咬字清晰,每一个元音都圆润得挑不出瑕疵,职业销售的底子。
“不过,叶大夫,我们今天来,也是带著诚意的。”
“学术交流嘛,总要有一个充分论证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