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信会意,对燕雯低语一句“我去下洗手间”,
便跟著陈国强穿过喧闹的宴席,走到宴会厅外相对安静的走廊拐角。
这里离安全通道不远,偶尔有服务员端著菜盘经过。
陈国强脸上的醉意瞬间消散了几分,首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確认无人注意,
才凑近方信耳边,压低声音道:“小方,前两天队里整理一批积压的旧案卷宗,有些是几年前转到我们这边,后来不了了之的经济纠纷或者疑似诈骗案。我手下有个兄弟,干活仔细,发现点东西。”
“哦什么东西”
方信神色一正,身体微微侧向陈国强,形成遮挡。
“有几起案子,都涉及到齐州市商业银行,主要是形成不良,最后要么核销,要么通过其他方式掩盖过去了。”
陈国强语速很快,一口气说下去:“重点是,当时接手处理这些投诉或者报案线索的经侦民警,在调查过程中,都或多或少受到了来自上面的『打招呼』,暗示『谨慎处理』、『注意影响』,有的甚至直接被叫停。
我那个兄弟记得,其中有两起,打招呼的层级不低,好像跟市里某个领导有点关联,但具体是谁,卷宗里没写,他也是听当时的老民警私下嘀咕过一句。”
齐州市商业银行
方信心中一动。
这个名字,最近似乎以另一种方式,出现在他的视野边缘。
沈静和陆建明分析“鼎诚”网络时,那些被掏空资產的企业,其抵押物很多不正是被银行接收,然后通过拍卖等方式流转出去的吗
虽然目前没有直接证据指向市商业银行,但这显然是一个值得注意的方向。
“你那个兄弟,靠得住吗”
方信沉声问道。
“绝对靠得住,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人机灵,嘴也严。他就是觉得这些旧案有点蹊蹺,跟我提了一嘴。我让他別声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陈国强保证道,又补充一句:“那小子机灵,发现不对劲就停了,没再往下深挖,就告诉了我。”
“好,我知道了。这件事到此为止,別再查,也別再跟任何人提,包括你那个兄弟。”
方信郑重叮嘱。
牵扯到银行系统,尤其是可能涉及市里层面的“招呼”,水太深,不能让陈国强和他的人贸然捲入。
“明白,你放心,我有分寸。今天这话,出我口,入你耳。”
陈国强点头,神情严肃。
两人简短交流完,正要回宴会厅,
贾慧月也端著酒杯,一副不胜酒力出来透气的样子,从另一侧走廊走了过来。
她脸上带著新娘特有的红晕,但眼神清明,看到方信和陈国强站在一起,微微一笑。
“聊什么呢,神神秘秘的。把新娘子一个人扔里面应付那帮灌酒的”
笑著问道,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陈国强嘿嘿一笑,瞬间恢復了点微醺的样子,揽住贾慧月的肩膀:
“没啥,男人间的秘密,交流下怎么躲酒。是不是啊,方主任”
方信也笑了笑,没接话。
贾慧月白了他一眼,然后看向方信,
声音也压低了些,身体稍微靠近:“方主任,正好有个事,也不知道有没有用,就当閒聊隨便说说吧。前几天跟我们市院一个以前关係不错的姐妹吃饭,她现在是反瀆局的,饭桌上听她抱怨,说现在有些国企,特別是像城投、交投这类平台公司,帐目复杂得跟迷宫一样,
审计进去都头疼,很多问题查不下去,不是没线索,是阻力太大,有些甚至来自上面。她还特意提了一句,说齐州城投这几年扩张得特別快,到处拿地搞开发,但他们的帐,听说审计部门从来就没真正深入过,水太深了,稍微碰一下就有各种电话来『关心』,最后大多不了了之。”
贾慧月的话,看似隨意的八卦,
但落在方信耳中,却与陈国强提到的银行旧案,以及陆建明他们发现的“鼎诚”与城投子公司的潜在关联,
隱隱形成了某种呼应。
齐州城投,赵骏现在所在的公司,似乎本身就笼罩在一层迷雾之中,
內部可能存在问题,而且有强大的保护力量,连审计都难以深入。
“你那个姐妹,还说了別的吗关於城投,或者別的”
方信问,语气平静,但目光专注。
贾慧月摇摇头,抿了一口杯中的饮料:“她就隨口那么一说,我当时也没在意,光顾著聊孩子上学的事了。后来……后来想起赵骏那事儿,才觉得有点……
不过方主任,这都是道听途说,饭桌上的閒谈,当不得真,你听听就好,千万別当什么依据。”
她特意强调了“閒谈”和“道听途说”,显然是在提醒方信信息来源的非正式性和潜在风险。
“我明白,谢谢。”
方信点头,认真的说道。
贾慧月能在这时候,以这种方式提醒他,已经冒了相当的风险。
这些信息虽然零碎,但像一块块拼图,正在逐渐勾勒出赵骏背后那个庞大网络模糊而危险的轮廓。
银行系统可能的掩护,城投公司內部的迷雾,以及“鼎诚”在资產转移中扮演的角色……
线索似乎正在向某个中心匯聚。
“行了,新娘子快回去吧,出来久了里面那帮傢伙又该起鬨了。走走走,小方咱也赶紧回去,我再敬你一杯!”
陈国强揽住贾慧月的肩膀,笑著打岔,又恢復了新郎官的热情模样。
三人重新回到喧闹的宴会厅。
此时宴席已近尾声,一些宾客开始走动寒暄,孩子们在桌椅间追逐嬉戏。
方信坐回燕雯身边,燕雯低声问:“没事吧”
方信摇摇头,给她夹了一筷子菜:“没事,国强喝高了点,说了几句玩笑话。”
燕雯笑了笑,没再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