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旧城区改造试点项目”的公示文件，如同一块投入池塘的巨石，在云东县相关行业圈子里激起了不小的波澜。
项目位於城西片区，涉及数百户居民搬迁、大量老旧房屋改造和基础设施更新，总投资预算数亿元。
是云东近年来少有的、由县级財政主导並积极爭取市级资金支持的大型民生兼发展工程。
对眾多建筑、开发企业而言，这无疑是一块令人垂涎的肥肉。
然而，波澜之下，暗流涌动得更为湍急。
副县长袁宏的办公室里，气氛有些凝重。
袁宏將一份刚收到的、关於项目潜在意向企业摸排情况简报递给坐在对面的方信，
手指在“齐州城市建设投资集团云东分公司”那一行上重重敲了敲。
“看到没这位赵经理，动作快得很吶。公示才发出去三天，他们公司的报名意向函和资质预审材料，就已经交到了项目指挥部，
而且是所有意向单位里，材料最齐全、看起来实力最雄厚的。”
袁宏的语气带著一丝讥誚，说道：“国企招牌，资金雄厚，设计施工一体化能力……说辞一套一套的。”
方信接过简报，快速瀏览。
上面列出了七八家表示出兴趣的企业，其中不乏云东本地乃至齐州市內较有实力的建筑公司。
但正如袁宏所说，齐州城投云东分公司（后面標註著“经理：赵骏”）的名字赫然在列，
而且备註里写著“意向强烈，已提交详细方案构想”。
“其他几家本地企业呢我印象中，云东一建、二建，还有那个永固公司，实力都不错，以前也做过类似的旧改项目。”
方信问道。
“问题就在这里。”
袁宏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就在这两天，原本態度很积极的云东一建，突然通过非正式渠道向指挥部表示，他们近期承建任务饱和，可能无法抽调足够力量参与这个项目，建议我们考虑其他优秀企业。
永固公司的老总，之前开会时还信誓旦旦要参与，昨天却给我打电话，支支吾吾，说公司资金炼有点紧张，怕影响项目进度，可能……要先观望一下。”
袁宏眼神锐利看著方信，继续说道：“更蹊蹺的是，之前跟城投八竿子打不著的几家本地材料供应商、劳务公司，这两天也突然变得活跃，到处打听这个项目，话里话外都透著跟城投那边『关係密切』，好像这个项目已经是城投的囊中之物了……
还有人在私下放风，说这个项目技术要求高、资金需求大，只有市里来的大企业才接得住，本地企业就別瞎掺和了，免得自討没趣。”
方信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种在招標前利用各种手段排挤潜在竞爭对手、营造非我莫属氛围的做法，他並不陌生。
但这通常是在一些不那么规范的小项目或者私营企业竞爭中更常见。
像“老旧城区改造”这种县级重点民生项目，又是公开招標，
对方如此明目张胆的施压和劝退，要么是肆无忌惮，要么是信心十足，
或者……两者兼有。
“张书记和连县长那边是什么意思”方信问。
“张书记的態度很明確，欢迎有实力的大企业参与，尤其看重齐州城投的国企背景和资金优势，认为由他们来操盘，更能保证项目质量和进度，是优化营商环境的体现。
连县长倒是提了要公平竞爭，保护本地优质企业积极性，但在书记定了调子的情况下，他也不好多说。”
袁宏嘆了口气，摇摇头说道：
“现在指挥部那边，负责具体事务的几个科室负责人，態度也有些微妙。有的人对城投那边异常热情，有问必答，对本地企业，就公事公办，甚至有些不耐烦。”
“赵骏的能量，比我们预想的扩散得更快。”
方信沉声道。
这不仅仅是金钱开道，更是一种综合性的施压。
包括利用国企身份带来的无形威慑，利用与部分官员建立的良好关係施加影响，
甚至可能动用一些不光彩的手段，直接针对潜在竞標者。
“我担心的就是这个。”
袁宏手指点著桌面，沉声说道：
“如果只是正常的商业竞爭，哪怕他们实力强，我们也无话可说。但这种歪门邪道，还没开標就先清场，摆明了是想搞围標或者串標，至少也是要嚇退其他竞爭者，达到低价中標或者操控项目的目的。
这个口子一开，以后云东的建筑市场，就別想有公平可言了！而且，这个项目涉及这么多居民拆迁安置，如果让一个不择手段的企业来干，我都不敢想会出什么乱子！”
方信明白袁宏的愤怒和担忧。
作为分管副县长，如果项目在实施过程中出了大问题，
比如拆迁引发群体事件、工程质量不过关、资金被挪用等等，
袁宏首当其衝要负责任。
而赵骏和他的公司，显然不是那种会踏踏实实、规规矩矩做事的主。
“招標流程还没正式开始，他们现在做的，都是在规则边缘试探，或者利用规则之外的影响力。”
方信冷静分析：“直接干预，我们没有证据，也容易打草惊蛇。当务之急，是弄清楚，那些原本有意向的本地企业，为什么突然改变態度是真的自身原因，还是受到了外部的压力如果是压力，来自哪里具体是什么形式”
袁宏点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明面上的工作，我会盯著，在招標文件制定、评审標准设定上，儘可能堵死漏洞，提高门槛，强调企业的本地化服务能力、过往类似项目经验和信誉评价，不能只看资金和资质。
暗地里，那些企业突然转向的原因，就得靠你们了。我这边直接去问，他们未必敢说真话。”
“我让建明去摸摸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