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九岁,二十出头,脸上带著新兵特有的紧张和亢奋。
在队列的某些位置,散落著另一种面孔。
老。
不是年龄上的老,是被什么东西碾压过之后留下的那种苍老。
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站得笔挺,却透著一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沉默。
诺门罕的倖存者。
林枫的视线在队列的第三排停了一下。
一个三十出头的曹长,左手只剩三根手指,另外两根是光禿禿的疤痕。
他的军装很旧,但洗得发白,每一颗纽扣都擦得鋥亮。
上中一雄。
第23师团,原步兵第六十四联队,一等兵。
诺门罕战役中,他所在的中队衝击苏军阵地,一百二十人出发,活著回来的不到二十个。
他的两根手指被坦克履带碾断。
战后,他被编入北海道警卫队,在荒原上守了两年边境线。
没人提起他的过去,没人记得第23师团这个番號。
直到调令下来。
“小林大佐要你。”
上中一雄当时正在擦枪。
擦枪的动作停了三秒,然后他把枪放回架子上,站起来,去打背包。
旁边的战友问他,你不问去干什么吗
他头也没回。
“不用问。”
现在他站在市谷校场的方阵里,三根完好的手指和两根残缺的手指並排贴在裤缝上,纹丝不动。
林枫走下检阅台,沿著队列往前走。
他在上中一雄面前停住了。
上中一雄的身体绷得更直了。
残缺的手指在裤缝边微微抖了一下。
林枫没说別的,只问了一句。
“还能打吗”
上中一雄的喉结滚了一下。
“哈伊!”
林枫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上中一雄盯著前方,一动不动。
直到林枫走出十步之外,他的眼角才淌下来一滴东西,被风吹乾了,什么痕跡都没留。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燃烧。
能。
这一次,一定要让第23师团的军旗,插在敌人的尸骨上,永远不再倒下。
……
十一月一日。
立川机场。
三架运输机停在跑道上,螺旋桨还没转。
灰色的机身上刷著帝国陆军的红日徽標,在晨光下显得有些暗淡。
东条来了。
他今天穿著全套的陆军大將制服,胸前掛满了勋章,军帽压得很低。
身后跟著三浦三郎和一群参谋,排场拉得很足。
纳见站在第一架运输机的舷梯旁边,中將军衔在领口闪了一下。
他看见东条走过来,小跑了两步迎上去。
“首相阁下!”
腰弯得很低。
东条伸出手,拍了拍纳见的肩膀,力道不轻。
“纳见君。”
他的嗓门刻意提高了半度,確保周围的隨行人员和记者都能听清。
“第23师团交给你了。帝国在华夏的前途,就看你的了。”
你。
不是“你们”。
纳见的腰弯得更低了,內心一阵狂喜,首相的当眾背书,就是他未来掌控师团的最大资本。
“属下必不辱命!”
东条点了点头,转过身,四下扫了一圈。
林枫站在十步开外,同样是全套军装,穿的是岛国陆军的大佐制服。
没有日耳曼的勋章,没有骑士铁十字,乾乾净净一身卡其布,帽檐下的脸平静无波。
东条朝他走了两步,停住。
隔著七八步的距离,刚好站在记者的镜头范围之內。
“小林大佐。”
“首相阁下。”
东条微微頷首。
“到了华夏,好好辅佐纳见中將。”
辅佐。
这个词被他咬得很清楚。
林枫的帽檐压得低,看不全他的表情。
“嗨。”
一个字,没有多余的尾音。
东条没再多说,转身走向纳见那边,並肩站在运输机前。
面对著十几台照相机,摆出了一个標准的送行姿態。
快门声“咔嚓咔嚓”响了一片。
林枫站在镜头的边缘,既不靠前也不退后。
风把他的军装下摆掀了一下,又贴了回去。
伊堂从旁边凑上来,压低了声。
“阁下,他在给纳见撑面子。”
林枫已经转过身,朝第二架运输机的舷梯走去。
“让他撑。”
脚踩上舷梯的第一级铁板,发出沉闷的响声。
“到了华夏,谁说了算,不是在机场拍照片就能定的。”
他一级一级地往上走,没有回头看跑道上那群还在摆拍的人。
舱门口,风更大了,把帽檐掀起来半寸。
林枫的手搭在舱门边框上,半个身子在机舱里,半个身子在外面。
他朝南边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的天际线底下,隔著两千公里的海面和陆地,是华夏。
轰!
螺旋桨轰然启动,气浪捲起跑道上的沙尘扑面而来,地面都在微微震颤。
狂风中,跑道上东条和纳见那副“君臣相得”的身影被搅成一片模糊的灰影。
林枫收回视线,消失在舱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