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树海及其家人,亲眼目睹和感受了王林对这一事件的態度和处理过程,大受震动,不由得为之凛然。
王林忽然转移了话题,笑著问:“庞师傅,煤矿改制了,你们做后勤工作的,受到影响了吗”
“没有大的影响。”
“工资待遇更好了吧”
“是,更好了。”
王林见他们仍然拘谨,开玩笑说:“庞师傅,如果您休息,回到家里,是谁做饭”
刘新梅举了一下手,抢著回答道:“是我,我做饭。”
王林问:“我听说您在矿车修理车间上班”
“对,我是在矿车修理车间上班。”
“那您也够辛苦的。”
“哈,还行吧。”
“您和庞师傅既要上班,又要照顾儿子,不容易啊。”
刘新梅眼圈一红:“是啊,就是不会管教,所以给王校长你们添麻烦了。”
王林笑了:“哈哈,我们又说回来了。以后,咱们多接触,多交流,孩子的教育问题会好起来的。”
“哎,好,好。”
庞树海忽然问:“王校长,我怎么看您有点……面熟啊咱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咱们当然见过嘍。”王林爽朗地回答道。
“哦,是吗”
“是。不过,都是过去的事了。”
“怎么回事您是……”
“不用提了。”
“说说嘛。我岁数大了,记性不好。您告诉我,咱们什么时候见过”
“算了,真的不要说了。”
“啊呀,王校长,您就说说嘛。”
刘新梅插话道:“王校长,您就说吧,树海是个心里搁不下事的人,您要是不说,他好几天也睡不好觉。”
“是吗我不说还不行了”
“真是这样的,您说。”
“行吧。那是七年前了。八二年,我被煤矿临时借用抄写材料,晚上去食堂打饭。没饭盆,想让大师傅用公家的碗对付一下。没想到大师傅却生气地把菜倒回去了。这位坏脾气的大师傅不是別人,正是庞师傅您啊!”
庞树海一惊:“噢!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唉呀,对不起,我不知道是王校长您啊。”
“哈,没关係!那时的我,不过是一个小青年而已。当时,您肯定是著急,没有现成的碗筷,而打饭的人又多,因为我一个人,耽误后面的一群人怎么行他们是刚从井下上来的,正飢饿得很吶,您说是不是啊”
庞树海羞愧地点著头:“是!”又摇头:“啊,不是,不是……”一著急,眼里竟有了泪花。
王林安慰道:“人与人之间发生点摩擦啊、不愉快啊,很正常,不要过於放在心上,记仇就更不对了。今天不打交道,明天不打交道,后天说不定就打交道了。就像咱们俩,记仇怎么能行呢”
在场的人,都被王林的大度和善解人意深深打动了。
贾功田看时间差不多了,而且王林一脸疲惫的样子,料定他还没有吃饭,就插话问:“王校长,金主任,你俩吃饭了吗”
王林摇了摇头:“不饿。”
“那怎么行小卢,你去伙房,让刘师傅炒几个菜,王校长和金主任一会儿就去吃。”
“好嘞!”卢见齐答应一声,出去了。
庞树海见状,立刻拉著老伴儿起身告辞,並说过几天,一定请各位领导到他家里做客。郝个秋替大伙儿答应了。
送走家长,眾人坐下閒聊。郝个秋见金蓤一直闷闷不乐,开起了玩笑:“金主任,怎么了不是饿得说不了话了吧”
金蓤笑了一下:“怎么会呢。”
其实,金蓤一直在为下午去上安庄的事生闷气,她没想到王林也去了那里,非常担心造成两人间的误会。在晋永臣车里时,她曾想解释,却因为当著晋永臣的面,不知道如何开口,左右为难。现在郝个秋又问,就显得更不自在了。
贾功田以为王林和金蓤在外面闹了彆扭,便岔开话题,问王林:“看来李书记的行程安排得满啊,你整整出去了一天。他都讲了些什么啊有没有关於咱们教育上的指示”
王林嘆了口气:“嗨,別提了,下来再跟你们详细匯报。”
他扭头,看见桌子上放著一本新书,是《说文解字》,想起了上午的事,於是问:“今天的读书活动搞得不错吧”
贾功田说:“非常成功!金主任,你给王校长匯报匯报。”
金蓤却对李立先说:“李主任,你来匯报。”
李立先点了点头:“好吧。昨天报名参加读书的,有五百三十七人,今天实际进馆並登记的人数,是八百一十六,大大超出了我们的预料。临近10点时,整个馆前挤满了人,多亏了冯老师有预案,才没造成混乱。在金主任宣布活动正式开始前,冯老师讲了十分钟的话,要点就是一个字『敬!』”
王林颇感兴趣,把身子坐正。
李立先接著说:“他讲了个故事,他说:五二年一月,他认识了一个师政委,叫詹远。詹远是南方人,出生在一个十分贫穷的农民家庭,没上过一天学,是红军解放了他的家乡,他当了红军。由於打仗勇敢,不怕牺牲,他多次荣立战功,还贏得了『詹大胆』的外號,从一个普通的战士,逐步被提升为班长、排长,然后直接升为营长。
“后来,他参加了长征,到了陕北,见到了毛主席。抗日战爭时,一次和小鬼子近距离遭遇,他严重负伤,失去了右臂,在一个开明的地主家里养伤。养伤期间,为了帮助他减少疼痛和寂寞,主人给他拿来了几本书,有《封神演义》、《西厢记》、《唐诗纪事》,还有一本手抄本的《矛盾论》。
“詹远不认得几个字,怎么读主人就让他们家的一个管家,天天教他识字。詹远这一年33岁,已经过了识字、记字的最佳年龄阶段,再加上常年行军打仗,戎马倥傯,因此,学了几天后,他觉得实在是不习惯,准备放弃,请求带伤返回前线。
“团长了解情况后,耐心批评教育了他,严令他把全部身心放在养伤和学习上,还说不认识两千字,不许归队!
“他是一名军人,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所以,他当下回答道:『是!保证完成任务!』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开始了艰难的学习歷程。四个月里,靠著顽强的毅力,愣是学会了一千二百多个汉字,做到了会读,会写,还会用。
“当时,因为战爭吃紧,前线急需战士和指挥员,团长允许他提前回到了部队。詹远归队后,战友们都说他变了,不再是原来那个单纯的『詹大胆』了,而是一个爱学习、会思考,还能讲一番大道理的『詹大学问』。詹远也是逢人便说:是书改变了自己的认识和人生道路。
“讲到这里,冯老师说:『一本书就是一个学问高深的好老师。每本书的背后,都是一个艰难探寻、刻苦研究、精心写作的动人故事。学校花费了巨大人力物力,你们仅需拿出一些时间,就可以把作者耗费几年、十几年、甚至是穷其一生才创造出的科学成果据为己有,试问,天下还有比这更廉价的好事吗』
“冯老师还说:『同学们,你们今天来参加活动,有从內心就喜欢读书的,也有觉得好玩儿跟著凑热闹的,无论是哪种情况,今天都欢迎你们,但仅限今天一次。从明天起,敬书者,来之;不敬书者,远之!什么叫敬我把它分为《敬书》,《敬环境》,《敬用具》,《敬工作人员》,《敬自己》和《敬未来》』六部分,分別写在了六块小黑板上,请大家认真阅读,严肃遵行。”
贾功田插话说:“冯老师讲得好啊,在场的人都肃然起敬,没有一个说悄悄话的。他为了讲好今天的话,准备了好几天,还向我和郝校长『请教』如何开头,如何结尾。他把讲话內容写成了稿子,让郝校长逐字逐句修改,真是非常敬业,非常用情啊!”
王林深以为然,半开玩笑地说:“看来,老爷子也是『拼』了!”然后问李立先:“接下来呢”
“接下来冯老师请潘老师讲几句。”
王林眼睛一亮。
李立先说:“潘老师是第一次在这么大的场合讲话,好像有点激动,小腿都打哆嗦了。不过,他讲得也很好。他说:
“『我潘迎杰犯过错误,做过对不起学校和学生的事,在此,我愿意诚恳道歉。我虽然是一名教师,但不是一个称职的读书爱好者。好在学校没有放弃我,还给了我重新做一个好老师的机会。这半年多来,我接触了几本书,接触了冯老师,是书中的故事教育了我,书中的知识充实了我;是冯老师的工作態度感染了我,冯老师老当益壮的奋斗精神激励了我。』
“潘老师最后说:『同学们,我是一个把面子看得无比重的人,我都敢这么说,你们当中学习较差,学习信心不足的人,还怕什么呢让我们一起来读书,来敬书吧!』
“王校长,潘老师讲得不错吧全场都长时间热烈鼓掌呢。”
眾人都看向王林。王林看著李立先,重重地点著头,没有说话,像是想什么事。
让潘迎杰讲话,是王林去乡政府之前和贾功田说好的。他坚信,这种场合,一定能给潘迎杰带来深深的感染。
贾功田说:“万万没想到啊,潘迎杰能被改造好。王校长,我佩服你!你,好样的!”
李立先也说:“学校的四人组合,已经被王校长改造好了两个,剩下的,也大有希望啊。王校长,您功莫大焉!”
王林谦虚地摆了摆手,问李立先:“阅读是怎么进行的”
李立先说:“八百多人,太多了。金主任建议把人分成五拨,每拨不超过二百人,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做到不拥挤,不嘈杂,这就是『静』,是冯老师倡导的『敬』的应有之义。冯老师当下表示认同並负责执行。
“他是这样划分的:他让拿著本和笔的同学举手,数了数,共一百三十八个人。冯老师说:『拿著本和笔,是学习態度端正的表现。王校长就是一个每天纸和笔不离身的人。』这样,这一百三十八个人就成了第一拨进馆的人。他们走进阅览馆时,雄纠纠,气昂昂,非常自豪。
“接下来,冯老师问同学们谁愿意在第五拨进馆共有一百二十一个人举了手。冯老师说:『你们是最后一拨,有让人之美,为了表示嘉许,特允许你们今天的阅读不受时间限制,下午两点开馆,最后一人离馆再闭馆!』所有的人没想到冯老师竟这样安排,都对这一百多人羡慕得不得了。”
“冯老师做得对。这是一个经验。”王林称讚道。
郝个秋说:“阅读效果很好,学生们都在《留言簿》里写了意见。立先,你把《留言簿》拿给王校长,请他抽时间看看,挺感人的。”
“好的。”
这时,门轻轻地敲了一下,伙房的刘师傅探进一颗脑袋:“王校长,你们散会了吗”
眾人齐刷刷地看手錶。呀,都快8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