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苏文按照顾渊的吩咐,將一壶滚烫的浓茶,倾洒在顾记的门槛前。
热气伴隨著茶香升腾而起,化作一缕青烟。
苏文看著青烟飘散在风里,默默地鞠了一躬。
权当是,送了那位悬壶济世的老邻居,最后一程。
而一帘之隔的后厨里,顾渊已经將那方暖玉食盒,郑重地放在了案板上。
药虽已成,但这副大医燃尽了生命与功德熬出来的方子,普通人根本承受不住。
如何將它化作这满城百姓能咽得下去的人间烟火,才是对他这个厨子真正的考验。
顾渊伸手,揭开了食盒的盖子。
“嗡——”
盖子打开的瞬间,一股深邃的苦涩气息,无声地在后厨飘散。
带著草木枯荣的涩,也带著一位老人燃尽甲子岁月的厚重。
水池边,正拿著小刷子帮忙洗碗的小玖,手上的动作却停住了。
她没有像往常遇到怪味时皱起鼻子,而是呆呆地看著顾渊手里的食盒。
小傢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迅速蓄满了一层水汽。
她放下刷子,噠噠噠地跑到顾渊腿边,伸出小手,轻轻揪住了他的围裙。
“老板…”
小玖仰起头,声音里带著明显的哭腔。
“这个味道…好难过。”
她是个在幽冥中诞生的存在,对气机和情绪最为敏感。
在她的感知里,这浓重的苦味中,藏著那个总是笑呵呵给她发甜甜润喉糖的张爷爷的气息。
只是那气息很微弱,像是在慢慢飘远,再也不会回来了。
不仅是小玖。
原本趴在水池边打盹的煤球,也站了起来。
它走到食盒所在的案板下方,前腿伏地,將硕大的脑袋贴在地面上,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仿佛在以镇狱兽的本能,向那份救世的功德致敬。
就连平日里最高冷的雪球,也轻巧地跃了下来。
它蹲在案板边缘,湛蓝的眼眸凝视著那团黑色的药膏,尾巴垂在身后,一动不动,像是在守灵。
看著这一家子小傢伙的反应,顾渊的眼眸里,亦泛起了一丝温柔的涟漪。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小玖的脑袋,帮她擦去眼角的泪花。
“良药苦口。”
顾渊的声音很轻,“张爷爷把这世上最苦的东西,都熬进了这副药里。”
“以后,这城里的人,就不用再吃苦了。”
小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踮起脚尖,伸出小手,隔空对著那盒药膏轻轻挥了挥,像是做了一个认真的告別。
小傢伙稚嫩的举动,让顾渊的眼底掠过一丝无声的嘆息。
他收回手,將那份属於生者的悵然压回心底,心绪重新归於平静。
大医已经谢幕,接下来,该厨子和灶台接管了。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团黑色的药膏上,眼神渐渐恢復了对待顶级食材时的专注与审慎。
“这药太烈,也太沉。”
他轻声自语。
以活人功德合药。
如果不加中和,普通人別说治病,光是闻到这股气机,魂魄都会因为承受不住这份重量而溃散。
他转过头,视线穿过后门,落在了后院的那尊阴阳磨上。
“小苏。”
顾渊对著门外喊了一声,“去拿十斤黄豆,用温水泡上。”
“啊”
苏文刚从外面进来,眼眶还红著,听到这话有些跟不上老板的思路。
“老板,这时候…磨豆浆”
“嗯。”
顾渊盖上食盒,拿起那把用来刮药的竹刀。
“这药是用来定岁月的,性子太刚,得用黄豆的温润去化开它。”
“只有把它化进最寻常的一日三餐里,这满城的老百姓,才能咽得下去。”
苏文恍然大悟,连忙跑去储藏柜里翻找黄豆。
顾渊则端著食盒来到后院。
初春的早晨,风还带著几分料峭。
阴阳磨立在水槽边,石质的表面泛著一层幽冷的微光。
顾渊將食盒里的药膏挑出一小块,放入磨眼之中。
石磨微微震颤了一下。
这尊曾经用来碾碎生魂的刑具,似乎对这块蕴含著庞大功德的药膏感到有些不適。
它本能地抗拒著。
“转。”
顾渊没有惯著它。
单手握住木质的推柄,一丝金色的烟火气顺著掌心注入磨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