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磨发出沉闷的轰鸣声,被强行推著转动起来。
“咯吱——咯吱——”
药膏在两扇石盘之间被碾压。
苏文端著泡好的黄豆跑了过来,按照顾渊的节奏,一勺一勺地往磨眼里加豆子和清水。
黄豆的清香与药膏的苦涩在碾磨中交匯。
顺著磨盘的引流槽,流淌出来的不再是纯白的豆浆。
而是一种带著淡淡琥珀色的浆液。
这浆液看似普通,但落在下方的白瓷盆里时,却连一点泡沫都没有激起,沉稳得有些反常。
足足磨了半个多小时,所有的药膏和黄豆才全部消耗完毕。
“把这两盆端进去,上灶。”
顾渊鬆开推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
强行用阴阳磨去磨合功德之药,对他的消耗极大。
回到后厨,他架起那口平时用来熬製高汤的巨大铁锅,洗刷得一尘不染。
將磨好的琥珀色豆浆全部倒入锅中,点燃了炉火。
“老板,这豆浆…咱们是拿去发给街坊们”
苏文在一旁看著,忍不住问道。
“这药是给这座城喝的,不是给哪一个人喝的。”
顾渊拿著大长勺,在锅里缓慢地搅动。
“一杯一杯地发,救不了所有人。”
隨著底火温度的逐渐升高,锅里的豆浆开始翻滚沸腾。
那股原本极其苦涩的药味,在黄豆的包裹下,散发出了醇厚的草木醇香。
大量白色的蒸汽从锅里升腾而起。
顾渊抬头,看了一眼后厨顶部的排气扇和烟囱。
他走过去,按下了排风扇的开关。
“嗡——”
排风扇发出低沉的轰鸣。
顾渊则转过身,深吸了一口气。
那能够覆盖一切烟火气场,在此刻毫无保留地彻底展开。
他没有將烟火气留在店內。
而是將其全部融入了正在沸腾的蒸汽之中。
在烟火气场的加持下,带著定岁散药效的白色蒸汽,顺著排气通道,笔直地衝出了顾记餐馆的屋顶。
它们衝上高空,化作了一片淡青色的温暖云雾。
隨著初春的晨风,向著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与江城上空的灰色阴霾,渐渐交织在了一起。
这就是顾渊,作为一个厨子,给出的解法。
他不发药,他熬汤。
他要把这副药,熬进这漫天的晨雾里。
让这座城市里,每一个还在努力生活的人,都能喝下这口能治世道之病的烟火气。
......
【小剧场:定岁之始】
在那次去蛇盘山採药之前,张景春其实给自己卜过一卦。
卦象是大凶,坎水淹城,乾坤逆行。
“这不是病,这是世道在翻身,想把活人都抖落下去。”
他轻抚著手中的银针,看著镜子里自己几近枯槁的脸庞,发出一声悠长的嘆息。
他的药箱里,其实一直存著一味特殊的药材。
那是他行医六十年,每一个被他治癒的病人所留下的感谢。
一缕缕无形的功德金光,被他封印在一颗红色的硃砂丸里。
曾经有一位路过的大师想要出万金购买这枚药丸,还说可以帮他在弥留之际时保住神智。
张景春却拒绝了。
他紧了紧药箱,淡然一笑:
“此物非金非玉,乃是眾生所託,老朽受了这份情,便得还这份债。”
站在蛇盘山的诡异医庐前,面对著那些试图將他同化的深渊规则,这位老中医亦没有回头。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那颗硃砂丸,看著里面流动的人间光彩,轻声笑了笑。
“小顾老板,你点你的灯,我开我的方。”
“你以烟火安顿人心,老朽便以此身为引,续这全城的命数。”
事发前一夜,他將硃砂丸投入了青铜药炉,同时也把自己的一切,变成了一把最温和的底火。
“纵使乾坤倒悬,造化逆行。”
“亦需有人做那狂澜里的砥柱,医一医这时代的沉疴。”
那一刻,他不再是一个郎中。
他成了这江城最后一道,能定住时光的脉。
此为,大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