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州,断剑岭。
一条长达七里的陡坡,传闻是几千年前某位路过的仙门大能,隨手一剑劈开山体留下的。
坡道上铺著铁矿渣,坑坑洼洼,常年结著暗红色的冰。
坡顶,是修仙大宗赤炎谷的下院丹坊。
顾长安正在这条长坡上极其缓慢地蠕动著。
他拉著一辆特製的独轮铁车,车上装著整整八百斤的火脉煤渣。
这是仙师们炼丹后废弃的残渣,对凡人来说却极重极烫。
顾长安狠命地低著头,脖子伸得老长。
那根粗糙的麻绳深深勒进他单薄的肩膀,早已经磨破了皮肉。
血水和著汗水渗出来,又被冻成硬邦邦的血痂,和麻绳死死粘在一起。
汗水糊住了眼睛,前路一片白茫茫的迷乱。
到了最陡的那段阎王坎时,顾长安的脑子里已经是一片空白了。
他简直怀疑自己膝盖以下是不是被斩断了,不然怎么会麻木得连撕裂般的剧痛都感觉不到
他只是一个凡人,没有灵根。
在修仙界,没有灵根的凡人,连被称为弱者的资格都没有,他们只是一种消耗品,是仙门运转的柴火。
“再撑十步……就十步……”顾长安在心里咆哮。
厄运从不垂怜苦命人。
就在他左脚踏上一块结冰的矿渣,咬著牙猛然发力想要衝上去的瞬间。
“崩!”
由於用力过猛,那根早已朽坏的麻绳,生生从他的肩膀上崩断了!
连带著撕下了一大块血淋淋的皮肉!
失去平衡的顾长安,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被惯性狠狠摜在了地上。
他的脸重重地磕在尖锐的矿渣上,瞬间皮开肉绽,鲜血糊了半张脸。
而那辆失去控制的八百斤铁车,向后骤滑!
“砰!哐当!”
铁车一路翻滚,撞翻了路边凡人歇脚的茶水摊,滚烫的火脉煤渣撒了一地,惊叫声和恶毒的咒骂声在风雪中混成一团。
顾长安脑子里嗡嗡作响。
当他用沾满泥血的双手撑起身体,糊里糊涂地弄清发生了什么事时。
他迎来的,是茶摊老板无情的拳打脚踢,和周围看客冷漠厌恶的目光。
顾长安跪在雪地里,麻木地护住头。
就在这时,一双穿著冰丝云履的脚,停在了他的面前。
顾长安透过指缝,看到了一群穿著赤炎谷外门道袍的年轻修士。
他们身上纤尘不染,周身縈绕著淡淡的灵气光晕,连风雪都无法靠近他们分毫。
其中领头的那个少年,正用一种仿佛在看路边一条死狗般的目光看著他。
顾长安认识他。
那少年叫李狗剩,三年前,他们还在同一个村子里光著屁股摸鱼。
但三年前,李狗剩被测出了三灵根,从此一步登天,成了高高在上的仙师苗子。
李狗剩没有嘲笑他,甚至没有跟同伴提起他们曾经认识。
他只是厌恶地皱了皱眉,隨手挥出一道微弱的清风诀。
將顾长安身上散发出的血腥气和汗臭味吹散,然后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那是一种绝对的无视。
那是一种不同物种之间的生殖隔离般的冷漠。
顾长安薄弱自尊心,在李狗剩那毫无波澜的余光中,被彻底撕成了粉碎。
他缓缓放下护住头的手,看著从自己脸上抹下来的温热的鲜血。
他把头深深地埋进臂弯,忽然就號啕大哭起来。
哭声在风雪中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老人们常说:男儿有泪不轻弹,顾长安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男儿。
但在这一刻,他终於明白了,这修仙界,不相信眼泪。
没有灵根,真是太可怕了,太残酷了。
因为没有灵根,你就要忍受那些仙师老爷们的白眼。
因为没有灵根,一样的胳膊一样的腿,李狗剩就能高高在上地寻仙问道。
因为没有灵根,人家能飞天遁地,长生不老,你就要在这条坡道上,像畜生一样拉一辈子车!
人家的青春在仙山云海里,而你的青春,只能在这泥泞和风雪里被一点点磨烂!
什么天道酬勤,什么眾生平等,苍天啊!你究竟有没有长眼!
……
苍天没有长眼。
但大夏皇朝的武道,劈开了这暗无天日的铁幕。
那是第二年半的初冬。
大夏兵部在断剑岭下方的凡人城池里,贴出了一张《武道养气篇》的皇榜。
“不看灵根,內求於己,以气血为薪柴,人人可踏武道!”
当兵部的教头在城门口大声念出这段话时,路过的几个炼气期散修发出了毫不掩饰的嗤笑,嘲讽凡人异想天开。
但顾长安站在人群最外围,看著那张皇榜。
他像疯了一样冲回家。
他的家,不过是个四面漏风的破茅屋。
家里只有一个双腿瘫痪是个哑巴的老娘。
顾长安扑通一声跪在老娘那张破木板床前,死死磕了三个响头:
“娘,我不想拉车了,朝廷出了新法子,凡人也能练,我要练武。”
哑巴老娘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摸了摸儿子头上那道还没好利索的疤,浑浊的眼里满是泪水。
她啊啊地叫著,拼命点头。
她不懂什么是武道,她只知道,她的儿子快被这条命压死了。
顾长安开始了近乎自毁的修炼。
他把那个用来堆柴火的狭窄角落腾了出来,这就是他的道场。
他给自己定下了雷打不动的死规矩:
每天去屠宰场给人家洗最脏最臭的妖兽下水,换取那些仙师们连看都不看一眼的妖兽边角料和废血。
回来和著寒薯煮成一锅难以下咽的糊糊吞进胃里。
然后,开始扎马步,练《养气篇》。
可是,没过多久,顾长安就绝望地发现,这条路,比拉车还要痛苦千百倍!
凡人的肠胃根本消化不了妖兽肉里狂暴的精气。
每次吞下那些血肉,顾长安都觉得胃里像吞了一块烧红的木炭!
他按照皇榜上的姿势,强行憋气,试图將那些狂暴的能量挤压进四肢百骸。
“呃啊!”
无数个深夜,顾长安疼得在泥地上翻滚。
那种肌肉被强行撕裂、骨骼仿佛被一寸寸銼碎的剧痛,让他几近崩溃。
他没有灵气滋养经脉,每一次吐纳,都是在生生压榨自己的生命本源!
有很多次,顾长安看著自己浑身暴起的青筋和皮下渗出的血珠,看著窗外越来越亮的鱼肚白,心情绝望到了极点。
他拿起一根木棍,像野兽一样发狂地砸著土墙,一边砸一边无声地咒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