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懂南宫白狐那十九停的刀意,是在怎样漫长的孤寂里一停一停磨出来的;更不懂深宫那位老人,或许早已將一本残缺的秘典,修成了另一重天地。
江湖总爱论强弱,算得失,仿佛生死胜负不过是秤桿两端的铜钱。
可有些架,本就不是为了贏才去打的。
他指节轻叩桌面。
该去见见那位老祖宗了。
不是求情,不是斡旋,只是……递个名帖。
让那袭白衣闯宫门时,至少门后的人知道,这世上还有人记得她赴约的路。
帘子就在这时被掀开一角。
江玉燕带著室外的寒气进来,发梢还沾著未化的湿意。”公子,”
她声音压得低,眼里却闪著光,“有南宫白狐的消息了。”
吴风没回头,依旧看著窗外某片被风吹得打旋的枯叶。”她给葵花老祖递了战帖,是不是”
身后静了一瞬。
他听见衣料摩擦的窸窣,想像得出那姑娘此刻怔愣的神情。
杯中的酒终於不再晃了,平静地映出一小块灰白的天。
该动身了。
他想著,將冷透的残酒缓缓泼在楼板缝隙里。
有些招呼,得赶在刀出鞘之前打。
“二楼那桌客人方才议论的正是此事。”
吴风语气里带著些许不快,对自家情报传递的速度颇有微词。
“公子,那几位是官家的人。”
江玉燕凝神辨认片刻,神情肃然地低声回应。
“你是说……葵花老祖早已清楚南宫白狐是我们的人,这才特意派手下到醉仙楼来放消息的”
吴风立刻品出了话里的弦外之音。
不错。
今日清晨南宫白狐才动身前往慈航静斋。
怎可能日落时分,她向葵花老祖下战书的风声就已传遍京城
偏又这般凑巧,让自己在醉仙楼恰巧听见这番交谈。
“既是朝廷的手笔,便不能怪你经营的天干地支消息迟缓了。”
吴风温声安抚了一句。
江玉燕却抿紧了唇,眼底燃著倔强的光:
“公子放心,再给玉燕些时日,婢子定让天干地支的耳目遍布大明每一寸疆土。”
这姑娘显然已暗暗同朝廷较上了劲。
“此事暂且不急。
你持这枚令牌去见雨化田,让他设法转呈宫里的葵花老祖。”
“这令牌……”
江玉燕怔怔望著那方乌木令,实在想不通堂堂陆地神仙为何会买这令牌的帐。
“六伯所赠。
他身为青龙会大龙首,大明朝廷总得给几分薄面。”
“婢子明白了。”
江玉燕心领神会,匆匆敛衽一礼,身影便消失在廊柱转角。
目送那抹纤影远去,吴风缓步踱至窗前,静默地望向渐沉的暮色。
香炉里的檀香一寸寸矮下去。
第一炷香燃尽时,檐角铜铃在晚风里轻响。
第二炷香化作青灰之际,长街已次第亮起灯火。
待到更漏滴过一个时辰,夜色浓稠如墨的窗外忽然拂过一缕极轻的风。
吴风脊背骤然绷直,目光如刃刺向窗欞。
下一瞬,紫衣老叟已无声无息坐在案几对面,仿佛他一直就在那里。
来人正是葵花老祖。
他自顾自斟了半杯酒,拈起碟中盐渍花生送入口中,动作閒散得像在自家院中纳凉。
“李家的小娃娃,递杂家的信物所为何事”
听见这沙哑嗓音,吴风暗自鬆了弦,压下隨时遁入镜天幻界的念头,执礼甚恭:
“晚辈见过葵花前辈。”
“有话直说。
老祖还得赶回宫里当值呢。”
葵花老祖又拋起一粒花生,银须隨著咀嚼微微颤动。
“日前向您递战帖的南宫白狐……与家师颇有渊源。
她年少气盛,行事不知深浅,万望前辈海涵。
若届时交手,恳请您手下存几分余地。”
“具体是几分呢”
葵花老祖略作停顿,侧过脸问道。
吴风仔细斟酌了片刻,隨后坦诚回答:“只求前辈莫要动怒便是。”
白狐儿脸近来行事的確有些张扬了。
如此重大的举动,竟也未同他商议半分。
因此吴风心下已定,此番须叫她得些教训。
往后总不能依仗著自己天赋卓绝,便以为能肆意妄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