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
刘妈妈斟酌著开口,“您这条件,倒是不难寻。老身记得光禄寺少卿郑大人府上的三公子,年方十八,去岁刚中了举人,生得一表人才,性子和顺。郑夫人前些时日还托老身留意端庄知礼的姑娘,说是对静仪姑娘……印象极好。”
钱氏攥著帕子的手指骤然收紧,指尖泛白。
郑家。
那日在茶会上,郑夫人拉著静仪的手夸了又夸,问她读了什么书、可会女红、平日爱吃什么点心。
她彼时只当寻常客套,如今想来,那未必不是一盏善意的灯。
“郑家……”钱氏强抑著喉头的涩意,儘量让声音平稳,“门第清贵,公子上进,极好。只是……只是郑夫人可曾说过,想何时相看、何时下定”
刘妈妈心下愈发篤定:冯府这亲事,急得非同寻常。
但她吃这碗饭,不该问的绝不问,只顺著话头答:“老身今日便去郑府探探口风。郑夫人是急性子,若真有意,三五日便能安排相看。只是……”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夫人,静仪姑娘是您与冯大人的掌上明珠,这般仓促,外人怕要嚼舌根。是否……对外只说夫人捨不得姑娘远嫁,想在长安近处早早定下”
钱氏闭了闭眼。
嚼舌根。
她从前最怕这个。
怕人议论她出身不高、怕人议论她教子无方。
可如今——
那些閒言碎语,与女儿的性命前程相比,算得了什么
“便依妈妈所言。”
她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的决绝,“旁人说甚,我都不怕。只求姑娘能平安、顺遂、不必为人鱼肉。妈妈若是能促成这桩好事,我……我必重谢。”
最后几字微微发颤,几近哽咽。
刘妈妈看著这位素来温婉的夫人眼中隱隱的泪光与恳求,心头也软了三分。
她郑重起身,敛衽一礼:“夫人放心,老身必竭尽全力,不负夫人所託。”
送走刘妈妈,钱氏並未停歇。
她命人取来一个黑漆描金小匣,打开,里面是几封拜帖与礼单。
她逐张翻检,从中抽出一张洒金桃花笺——那是去年中秋,太常寺主簿周大人的夫人送来的,言谈间对静仪多有夸讚,曾托人暗示“若论儿女亲家,冯姑娘真真是可心人儿”。
她当时婉拒了,理由是“女儿尚小,想多留两年”。
如今想来,那婉拒何其奢侈。
“周嬤嬤。”
钱氏將桃花笺递给老僕,“去周府递个话,就说……我近日得了几匹时新料子,想请周夫人过府品评。顺便,带静仪给周夫人请安。”
这是含蓄的试探。
若周家仍有意,必有回应;若已另寻別家,也体面不伤和气。
周嬤嬤接过拜帖,看著夫人面容上那抹强撑的平静,忍不住低声道:“夫人,您这一早见了官媒,又递帖子……便是铁打的人也撑不住。歇一歇罢,您昨夜几乎没闔眼。”
“歇不得。”
钱氏摇头,目光望向窗外那株落尽叶子的树,轻声道,“嬤嬤,我如今一闭眼,便是静仪幼时病重、我抱她在佛堂跪了一夜的模样。那会儿我想,只要她能好,我折寿十年也甘愿。如今她大了,生得那般好,性子那般温顺……我怎能让她被人推进火坑”
她转过头,泪终於无声滑落,落在手背上,冰凉。
“我这一世,不曾爭过什么。爹娘將我许给冯家,我便好好持家;老爷敬我,我便一心待他;大房压我们,我便忍。可他们不该……他们不该动我的孩子。”
她的声音极低,像怕被风听见。
“修远被打那一回,我恨自己没用。静仪险些被许给痴儿那回,我恨老爷懦弱。可如今,真真到了刀刃架在脖子上的时候,我才知道——我不是没有力气爭,是从前总盼著不必爭到那一步。”
她攥紧帕子,指节根根分明。
“可如今,再不爭,就来不及了。”
周嬤嬤老泪,重重跪下:“夫人,您吩咐,老奴这条命都是夫人的!”
“我不要你的命。”
钱氏扶她起来,声音已恢復平静,“我要你帮我,把静仪的亲事,安安稳稳地办成。越快越好。”
整整一日,钱氏足未出户,却如一只不知疲倦的蜘蛛,將长安城中可能结亲的人家悄悄织入网中。
刘妈妈傍晚传回消息:郑夫人听闻冯府有意,喜不自胜,说三公子曾在诗会上远远见过静仪姑娘一回,夸她“嫻静如兰”。
相看定在三日后,就在郑府后花园的暖阁,美其名曰赏梅。
若彼此中意,腊月便可下小定,明年二月完婚。
周府也回了话:周夫人明日亲自过府,携她那位同样待字闺中的小女儿一道——这是愿意相看的委婉表示。
另有两家,虽未明言,但也都接了拜帖,愿择日会面。
四面撒网,只求一网捞起那条最快的生路。
冯守业今日接到顾延卿的邀约,却罕见地婉拒了。
那张洒金笺帖压在书房案头,笺上是顾延卿端正清雋的褚体:“明日巳时,洛水渡头茶寮,弟携新得《江行初雪图》摹本,兄若有暇,愿共赏之。”
若在往日,这样的邀约他必欣然赴会。
与顾兄品茗论画、手谈一局,是他这乏善可陈的宦游生涯里难得的清欢。
可今日,他只是对著那笺愣怔良久,终究提笔回了一封短简:
“延卿兄鉴:
今日事务缠身,分身乏术,明日之约恐难践诺。改日当亲奉茶资,负荆请罪。
兄守业顿首”
搁笔时,他发现自己指尖微颤。
不是不嚮往那洛水茶寮的清谈。
是不敢去。
他怕自己对著顾兄那双洞明世事、却不曾轻看他的眼睛,会忍不住將满腹惶恐和盘托出。
可那些话——关於兄长、关於扬州、关於那封要他“毁证灭跡、斩草除根”的密令——他如何能说
说了,是將顾兄也拖入这万劫不復的深渊。
冯守业將自己关在书房,一关便是一整日。
书房不大,陈设简素,一架黑漆架格堆著日常公文,一张铁力木书案上笔墨齐整,临窗悬著自题的“退思”二字。
他命僕从不得打扰,独自將门扉掩紧,从书架最深处搬出一个旧藤箱。
藤箱覆著薄尘,锁扣已有些锈蚀。
这是他三年来唯一一件瞒著兄长留存的东西。
钥匙在砚台夹层里。
他摸索取出,开锁时手抖得几乎对不准锁孔。
咔噠一声,箱盖掀起。
里头是一叠叠摞放齐整的簿册,封皮无字,边角被他翻阅得有些毛糙。
冯守业颤抖著取出一本,翻开——
墨跡犹新,是他自己的字。
一笔一划,规规矩矩,如同小学生临帖。
“元和二载三月,广陵纲运银五万两,交杜文谦转,实收四万七千,截留三千两入京。”
“元和三载五月,淮泗漕粮折色银三万二千两,冯公手諭,径送长安郭府。”
“元和三载八月,迎宾苑修葺银一万五千两,系杜文谦以『公务』名目申领,实则……”
一页页翻过,触目惊心。
这是他经手的帐。
每一笔银钱的来处、去处、经手人、截留数额、最终流向冯守拙或郭氏私囊的明细,他都有记录。
彼时为何要记
是怕將来与兄长对帐时口说无凭
还是內心深处那点不敢承认的、自保的直觉
冯守业不知道。
他只记得那时还天真地以为,“亲兄弟明算帐”是手足情深的另一种维繫。
他替兄长管钱,兄长保他官位,两不相欠,清清白白。
如今才知,那不是清白,是罪证。
冯守业闔上帐簿,手撑书案,大口喘息,如同溺水之人浮出水面。
兄长所有的指令,几乎全是口头传令。
他来读,他默记,他转达给杜文谦或其他经手人。
那些话从不在纸上留痕,像雾气消散於晨光,无跡可寻。
即便將来东窗事发,兄长大可推作不知:“守业他做的那些事,我何曾授意过怕是他自己贪墨,事败攀咬嫡兄罢了。”
而他拿什么自证
就凭这些他自己写的、兄长从未过目更未籤押的帐簿
冯守业缓缓將帐簿放回藤箱,动作很慢,像负伤的人一寸寸挪动断骨。
他忽然明白——
他手里根本没有能和兄长谈判的筹码。
他以为的“证据”,在兄长眼里不过是庶弟自娱自乐的帐房习字。
他以为的“退路”,从来只是他一人画地为牢的虚妄。
那他在书房枯坐一整天,在故纸堆里翻检惶惶,到底在盼什么
盼兄长还有一丝手足之情
盼自己还能体面地全身而退
盼顾兄那双清正的眼睛,看向他时仍无鄙夷
什么也没有。
冯守业將藤箱推回书架最深处,用几卷旧档掩好。
动作迟钝,像往坟头添最后一捧土。
暮色四合时,他终於从书房走出。
步子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淤泥里。
回到后院,冯守业见妻子仍端坐灯下,面前摊著几张写著生辰八字的庚帖,密密麻麻標註著各府公子的年貌、人品、家世、前程。
“夫人……”他轻声唤她。
钱氏抬起头,烛光在她眼底跳动,照亮那疲惫却执拗的光芒。
“老爷。”
她说,声音有些哑,但一字一顿,“郑家三公子极好,后日相看;周家也有意,明日过府;另有两家,我还在打听。静仪的亲事,我会在最短时间內定下来。旁的话,我不问您,也不催您。您要如何应对大哥那边,那是您的事。”
她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抚过女儿那张写得端端正正的庚帖。
“我只求,在祸事落到我们头上之前,先让静仪,不再是冯家女。”
冯守业张了张嘴,喉头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上前一步,握住妻子冰凉的手,第一次发现她的手那样瘦,骨节硌得他掌心生疼。
“……辛苦你了。”他低声道。
钱氏没说话,只轻轻將头靠在他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