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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冰魄难违命·柔肠自谋身(1/2)

温柏仁是被常顺又小跑著请回来的。

他方才提著药箱走出这间厢房时,便觉出气氛不对,却也只当是寻常的震惊与无措——未婚而有孕,於任何女子都是惊涛骇浪。

他料想萧大人与这位青芜姑娘或有爭执,或有安抚,或有私语,总要些时辰。

却万没想到,被急急唤回时,听到的是这样一句话。

“温大夫,”青芜的眼角犹带泪痕,但神情已恢復平静——那是一种几乎有些可怕的、哀莫大於心死的平静,“烦请您……给我开一服墮胎的药。”

温柏仁的手还搭在药箱搭扣上,指节像是被那句话生生冻住,半晌没有动作。

“……姑娘,”他艰涩地开口,“您是说……”

“我知道这药伤身。但您只管开,剂量您比我清楚。我受得住。”

温柏仁看著青芜,又看了一眼她身后榻上那个一言不发的男人。

萧珩没有说话,没有表態,甚至没有看温柏仁——他只是看著青芜的背影。

那目光让温柏仁心里咯噔一声。

他是医者,诊过无数脉、见过无数人。

他知道有些话纵然千难万难,也必须由他来说。

“姑娘,”温柏仁放下药箱,正了正衣襟,在青芜对面坐下,“恕某直言——这胎,您不能墮。”

青芜抬起眼帘。

“……为何”

温柏仁没有绕弯子。

“姑娘可记得,某方才说,您这是滑脉,尚不足两月”

青芜点头。

“我还有一句话,方才没有说。”

温柏仁的神情凝重起来,“姑娘这脉象,滑脉虽显,根基却虚。尺脉沉涩,胞宫寒气极重——此非一日之寒。若我没有诊错,姑娘素日畏寒,月信不调,经行腹痛,可是”

青芜的指尖微微蜷紧。

“……是。”

温柏仁又问:“姑娘可曾频繁饮服避子汤”

青芜沉默片刻。

“……是。”

“那药大寒,”温柏仁眉头紧锁,“本为阻孕而设,多服则伤及女子根本。姑娘本就体寒,又屡服寒药,胞宫如冬日冻土——能怀上这一胎,已是万中无一的侥倖。”

青芜的脸色比方才又白了几分,那件月白襦裙映著她,几乎要融进窗纸透进来的惨白天光里。

可她仍安静地听著,背脊笔直。

温柏仁续道:“除了旧日积寒,姑娘近来可有受大寒、泡冷水、或彻夜置身严寒的经歷”

青芜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想起那夜。

被劫持,捆在城郊荒宅的柴房里。

冬日的夜,风从破败的窗欞灌进来,像刀子一样。

她缩在墙角,没有火,没有被褥,只有满地冰冷的乾草和头顶那一片漏著寒星的夜空。

那之后的一个月,她没有来月信。

她以为是惊嚇、奔波、饮食不调。

她甚至暗自鬆了一口气,不用在那种处境下应付那每月如约而至的狼狈与腹痛。

她从未想过,那是身体向她发出的、最后一次温和的警告。

“那夜之后,有一个月……没有来。”

温柏仁长嘆一声,摇了摇头。

“这便是了。姑娘本就积寒已深,夜晚寒气大入,胞宫如坠冰窟。若是寻常妇人,莫说受孕,便是月信也难復正常。”

他目光里有一丝不忍,却仍是直说了:

“这一胎,是姑娘身子底里仅有的一点暖意,拼尽全力护住的一粒种子。若此时强行墮去……此后,恐怕再无坐胎之望。”

再无坐胎之望。

这个字,像一记极轻的钝锤,落在青芜心口。

她只是那样坐著,背脊仍是直的,仿佛温柏仁说的不是她的身体、她的一生,只是寻常医嘱。

可她垂在膝侧的手,指节已攥得泛白。

她想起那些年在萧府后院。

王氏罚她跪在院中,一跪就是一整天。

那临近冬日的青石板,寒气隔著膝裤一丝丝渗进骨缝。

她跪得双腿失去知觉,夜里躺下时腰腹像浸在冰水里,许久都暖不过来。

那样的罚跪,不止一次。

每一次承恩之后,她都会跟萧珩要一碗避子汤,看著那乌黑的药汁一饮而尽。

那药极苦,苦得她几乎作呕,可她还是喝。

她以为那药只是苦一些、寒一些,至多便是月信痛几日,忍忍便过去了。

她年轻,身子底子不算差,总能慢慢养回来的。

可原来,已经没有退路了。

现在只有一次机会,她该怎么选……

良久。

她慢慢抬起眼帘,看著温柏仁,声音轻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如今,胎像可稳”

温柏仁微微一怔,旋即如实道:

“不稳。”

他的语气里有一丝医者特有的、近乎苛责的严厉:

“姑娘近来操劳过度,忧思过重,食不甘味,寢不安枕。您自己数数,这些时日可曾踏踏实实用过一顿饭、睡过一个整觉”

她不必答。

她瘦了多少,她眼下青痕多重,她自己知道,温柏仁也看得到。

“胎元初成,最忌劳倦忧思。”

温柏仁道,“姑娘如今这般,便是无人用药,这胎也……”

他没有说下去,可那未尽之言,已足够清晰。

便是无人用药,这胎也恐难保全。

青芜看著自己平坦依旧的小腹,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温柏仁开了几味安胎温补的方子,嘱咐了饮食忌宜,便提著药箱退了出去。

厢房又静下来。

萧珩想起她方才伏在他肩头痛哭的模样。

也想起她哭完之后,擦乾眼泪,平静地请温柏仁开墮胎药的模样。

萧珩慢慢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攥紧的拳头上,一点一点將她蜷缩的指节掰开。

良久,他低声道:

“……不必现在决定。”

最终青芜在榻上躺了下来。

萧珩靠在那侧青缎引枕上,与她隔著约莫一臂的距离。

他身形頎长,这榻虽不算窄,有他在侧便显得满当许多。

他大约是怕挤著她,竟撑著榻边想要起身。

“我去外间榻上。”

青芜伸手按住他的小臂。

“……不必。”她说,目光落在两人衣袖交叠处,“这榻够宽。”

萧珩重新靠回引枕,將那床沉香色团花纹锦衾往她那边又推了推。

窗外冬阳澄净,从明角窗筛落进来,在衾面织出细碎的金粼。

他看著她闔眼安臥的模样,只觉心头那块悬了许久的石,並未因孩子留下而落下——反而更沉了。

沉的不是责任,是后怕。

她差一点,就亲手將自己唯一的机会断送了。

而他,差一点就由著她。

萧珩收回目光,將视线落向窗外那片淡薄的天光。

他面上仍是那副惯常的沉静,没有人看得出他此刻在想什么。

將近午时,常顺在门外低声询问膳事。

萧珩的脸转向门外,道:“常顺,去酒楼,將午膳买回来。”

常顺应了一声,又问:“大人,要哪些菜式”

萧珩看向青芜,问:“想吃什么”

青芜怔了怔。

这些时日,从来是她问他伤口疼不疼、药苦不苦、夜里睡不睡得安稳。

他问她“想吃什么”——这样寻常的、近乎琐碎的问话,她竟一时不知如何答。

“……清淡些的便可。”

萧珩扬声朝著门外,“火腿煨笋、清炒水芹、芙蓉鸡片,再要一盅鸽汤。交代少盐,莫放胡椒。”

常顺领命而去,脚步比平日快了许多。

食盒提回来时,青芜要下床。

“我坐桌边吃。”

萧珩接过食盒,將几碟菜餚一一取出,在榻边的小几上摆好。

然后他在榻沿坐下,端起那碗米饭,执起银箸,夹了一片芙蓉鸡片,轻轻搁在她面前的那只越窑青瓷小碟里。

青芜看著那只碟,又看著他。

“……你做什么”

萧珩手中动作依旧。

“用饭。”

他又夹了一箸清炒水芹,放入她碟中。

那动作生涩得很。

他不惯伺候人,夹菜时袖口险些扫到汤盅边沿。

他微微蹙眉,將袖口往上拢了拢,又继续夹菜。

青芜看著他。

看著他那双握过剑、批过奏状、曾一掷便贯穿张康衣摆的手,此刻正笨拙地替她布菜,小心避开水芹里那几粒红椒丝——她方才只说“清淡”,並未提忌口,他却记得她不食辣。

“……好了。”

她轻声道,“我吃不了这许多。”

萧珩这才搁下银箸。

青芜端起那碟碧粳米饭,低头吃了一口。

米粒软糯,火腿煨笋咸鲜適度,芙蓉鸡片火候恰好。

她一口一口吃著,竟觉比往日自己做的那些吃食都要適口。

门外。

廊下那株老树疏影横斜,正正遮住了厢房窗欞。

树枝间隙里,四颗脑袋挨挨挤挤,以一种极为鬼祟的姿態,朝那扇半掩的明角窗內张望。

常顺蹲在最下首,手里还提著空食盒,忘了放下。

赤鳶踩在他方才垫脚的那块石头上,一手撑著窗台,探了半个脑袋。

墨隼立在她身后,沉默地看著——不是看窗內,是看她,以防她踩空摔下来。

赵奉站在最外围,负手而立,面容平静,目光却不住往窗边瞟。

然后,他们看见了。

榻上那女子端著青瓷小碟,一口一口用著饭。

榻沿那年轻男子,正襟危坐,目不转睛地看著她用饭。

他手里的银箸搁在筷枕上,面前的米饭一口未动。

树枝在风中轻轻颤了一下。

墨隼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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