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带著一种极其困惑的茫然,仿佛是问一个关乎性命存亡的根本问题:
“……这还是咱们的主子吗”
赤鳶没回头,目光仍黏在窗內那两道身影上。
“是你的主子。”她语气平平,“谁跟你『咱们』。”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感觉挺好的。”
常顺蹲在地上,仰头看著那扇窗,浑浊的老眼里竟泛起一点湿润的光。
他张了张嘴,声音发飘:
“公子……公子这辈子,怕是待夫人都不曾这般……”
他没有说完。
但余音裊裊,在场四人都听懂了。
赵奉负手而立,面容平静如常。
他只是沉默了很久。
然后,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
“大理寺卿……亲自伺候人用膳。”
他没有说“不可思议”,没有说“成何体统”,甚至没有明显的语气起伏。
可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本身便是最大的惊涛骇浪。
青芜將最后一口碧粳米饭咽下,搁下银箸。
她抬眼,正想对萧珩说“你也用饭”,目光却不经意掠过那扇半掩的明角窗——
窗欞边,梅枝疏影间。
四颗脑袋。
青芜的筷子顿在半空。
“……萧珩,窗外有人。”
萧珩侧首。
廊下四人在他转头的瞬间,齐齐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威压如腊月寒潮般铺天盖地席捲而来。
那道目光从明角窗的缝隙穿出,准確无误地——逐一钉在四张脸上。
常顺手一抖,食盒险些滑落。
赤鳶面不改色地从窗台上跳下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墨隼在她落地时虚扶了一把,旋即收回手,垂首站定。
赵奉负手而立,若无其事地转向廊下那株老树,仿佛方才只是在品鑑那梅枝的疏密走势。
然后,萧珩的声音从窗內传出。
“都没事做了”
四道身影齐齐一顿。
下一瞬——
常顺提著食盒,几乎是贴著墙根溜走的。
赤鳶一掠三丈,眨眼便消失在迴廊尽头。
墨隼沉默地跟在她身后,步速比平日快了至少三成。
赵奉负手踱步,背影从容,步履端方,只须臾间便已行至月洞门外,头也不回。
窗內復归寂静。
萧珩面容沉静如常,眉目间那点方才对著窗外时的威严尚未完全敛去。
他端起自己那碗早已凉透的饭,执箸,低头,用了一口。
青芜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萧大人。”
“方才那些人,”她的声音里有压不住的笑意,“你打算如何灭口”
萧珩沉默了一息,便低头,继续用那碗冷饭。
“……还未想好。”
青芜终於轻笑出声。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冬日檐角融雪坠下的第一滴。
她倚在引枕上,素日清冷的眉眼都柔和下来,连日来盘踞在眉心的那层郁色,这一刻竟淡了许多。
在现代她是孤儿。
二十多年来,她从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为什么被丟弃,从来没有感受母爱。
她从不追问,因为追问不会有答案。
可她无数次想过——若有一天,她有自己的孩子,她会倾尽所有去爱她。
此刻,这个孩子来了。
不是在她准备好的时候,不是以光明正大的方式,甚至来路都带著几分身不由己的狼狈。
可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这孩子,她来养;往后的人生,她来铺。
萧珩若做到了他说的那些,那是锦上添花;若做不到,她也有手有脚,养得起自己和孩子。
窗外更鼓敲过三巡,竹影巷的冬夜静得只余冰凌坠地的细碎声响。
青芜靠著凭几,药盏已空,萧珩仍坐在榻边,既不走,也不催。
灯焰在他侧脸投下一道极淡的阴影,將那锋利的眉骨也衬得柔和了几分。
她看著他,忽然觉得有些事——再拖下去,才是对彼此的不负责。
“萧珩。”
青芜垂眼,把凭几往腰后又塞了塞,开口时语气平静得像在商议明日晨起该用什么早膳。
“孩子的事,我想好了。”
萧珩没动,茶盏搁在半空。
“留下。”她说,“但有几个条件。”
茶盏终於落回几面,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
萧珩把两手收回膝上,那姿態竟有几分正襟危坐的意味。
“你说。”
青芜看著他的眼睛。
“第一,这个孩子的存在,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萧珩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没插话。
“尤其是萧家的人。”
她一字一顿,“你的父母、你的族人、你府中的旧人——除了今夜在场的这几个,其余一概不能知晓。待回到长安之后,你我便是陌路。你走你的朱雀大街,我走我的坊间巷陌,见面不必相认,更不必……”
她顿了顿,把那句“不必来看孩子”咽下,径直道:“更不必来寻我。”
灯焰在他眼底跳动,那光点由温转沉,像燃了一夜的炭火渐渐压上灰烬。
“……不必来寻你。”
萧珩重复这句话,只是重复,仿佛要確认自己没听错。
“是。”
青芜早料到这一句最难出口,可正因为难,才必须由她来说。
“孩子隨我在坊间长大,这才是最稳妥的。”
萧珩沉默了很久。
久到青芜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久到窗外冰凌又坠下第三声脆响,他才动了动。
他膝上的手先是攥紧,將膝头玄青袍料攥出数道深褶;而后缓缓鬆开,一寸一寸,像有人用刀把他僵硬的指节撬开。
“不能让人知晓,所以连我也不能去见。”
青芜没否认。
“你去了,便是破绽。”她说,“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若年年月月往某处坊巷里跑,便是再隱秘,总有人能嗅出异常。”
萧珩沉默地听著。
灯焰在他侧脸投下的阴影渐渐软化了,像覆雪的锋刃被什么东西慢慢焙著,雪薄了,刃还是刃,却不再冷得扎眼。
“你方才说『不必来寻』,”萧珩的视线黏在药盏上,耳廓却不易察觉地染了一层薄红,“那便是不必常常来寻。可总要让我见一两回。”
他大约是觉得这话姿態太低,又补了一句:“……偶尔確认你们安危,也是应当的。”
“你若能做到不让任何人察觉,”青芜慢吞吞道,“便可有一两回。”
萧珩那紧抿的唇角明显鬆弛了,连带著整个下頜的线条都柔和下来。
他“嗯”了一声,很轻,像是怕她反悔。
青芜看著他那副勉力维持镇定、实则连手指尖都舒展了的模样,忍不住想:这人从前在朝堂上舌战群臣、在刑部驳得大理寺哑口无言的气势,都去了哪里
大约是都拿去换这一声“嗯”了。
她把那点笑意敛住。
“第二件。”
萧珩立刻坐直,方才那点鬆弛又收了回去,一副洗耳恭听的肃然。
青芜道:“包子铺的事,我还要继续。待我回长安,把孩子生下、安顿好,仍要开铺子。这是我早就想好的路,不会因为有了孩子就不走了。”
萧珩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像从前那样说“你不必如此辛劳”。
“……可以。”
他开口时,声音很稳。
“但有几个条件。”
青芜一怔——这分明是她方才的话,他竟原样掷了回来。
萧珩没理会她微怔的神情,自顾自道:“第一,你不能住在从前那个地方。那片都是你们相熟的人,且知道你在萧府过,以免人多口杂。”
青芜想说什么,被他抬手止住。
“我会替你安置一处宅子,不大,但南北通透,正房朝南,后罩房给僕从住,前头若有临街的铺面,可以改成食肆门脸。若没有,便另寻一处铺面赁下。”
“……行。”
萧珩看了她一眼,“第二,宅子里要有得力的人。赤鳶归你,她武艺好、忠心上不必疑;另须有一二粗使僕妇、一个灶上的婆子,还有——”
“……第三,”萧珩没给她喘息之机,“那些僕从、护院的身契,都会落到你名下。不是萧府的外派,不是我的私赠,是你沈青芜的人,往后去留升赏,全凭你一人决断。”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可青芜知道,奴僕的身契归属意味著什么。
那不是一个名分,是实实在在的权柄——生杀、去留、买卖、婚配,契书在谁手里,谁便是他们的天。
他是在把一部分可以护卫她与孩子的力量,完完整整、乾乾净净地交到她手上。
不是施捨,是託付。
“……好。”
她听见自己应声,声音低得像怕惊破什么。
萧珩端起几上那盏凉透的茶,像是要借著这个动作把某种过於浓稠的情绪咽回去。
青芜想起还有一件顶要紧的事没说。
“第三件。”
萧珩搁下茶盏,重新看向她。
“孩子生下来,若是我们还未成亲,就跟我姓。”
萧珩短促地笑了一声——不是苦笑,不是自嘲,倒像是某种积蓄已久的东西终於找到了出口,来不及酝酿便泄了出来。
“……你今晚说的每句话,都是在挑战我。孩子不能让人知晓,不能来探望,偶尔只能见一两回,见的时候还不能被察觉,”
他一桩桩数著,“包子铺要继续,宅子要落在你名下,僕从的身契归你管……如今连姓都要跟你。”
青芜听著,觉得自己像是在谈判桌上把人逼到了墙角。
可她没有让步的意思。
“待你做到了,再改回来。”
萧珩抬眼:“什么”
“孩子跟你姓萧,”青芜说,“待你做到你说的那些——”
萧珩的目光深得像冬夜的古井,沉沉的、不见底的,可井底有什么东西正一点点亮起来——不是灯焰,是星子。
“……说话算数。”
“自然算数。”
萧珩伸手,將那盏彻底凉透的茶移开,换了一盏温热的白水,轻轻推到青芜手边。
“萧珩。”她唤他的名字。
他应声看过来。
“我方才说的那些,不是不信你。这孩子……他来得不是时候,来路也不算多么光明正大。可他是我,我捨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