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
八仙桌上摆著那封被揉皱又展平的信。
信旁边搁著那台“飞跃”牌电视机,黑白屏幕映著窗外的灰天,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陈大炮坐在太师椅上,两条腿叉开,右手搁在桌面上,五指有节奏地叩著桌板。
“咚。咚。咚。”
陈建锋站在左边,怀里抱著陈寧。
老莫靠在门框上,裹著军大衣,嘴里叼一根没点的旱菸。
林玉莲坐在桌子对面的条凳上,抱著陈安,眼睛红肿,但脊背挺直了。
安静了足足有一分钟。
陈大炮开口。
“说吧。”
他看著林玉莲。
“从头说。你爹是什么人,你娘是什么人,那栋房子怎么来的,你那个舅舅又是什么东西。”
“一个字別落。”
林玉莲深吸了一口气。
“我爹叫林怀秋。”
声音还是沙的,但稳住了。
“解放前在上海做丝绸生意。四九年的时候,有人劝他去香港,他没走。把厂子和库存全捐了,留了一栋愚园路的老宅。”
陈大炮眼皮动了动,吐出一个字:“仗义。”
“五六年公私合营,我爹主动交了厂,安排了所有工人,区里给他掛了个红色资本家的牌子。后来……”
林玉莲停了一下。
“后来变天了。”
“有人说他假清高,抄了家。我爹被戴高帽游街,我娘被剃了阴阳头。我爹的肺本来就不好,那年冬天吐血,倒在弄堂口。没等进医院,人就没了。”
陈建锋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陈寧被勒得哼唧了一声。
林玉莲没看他。
“我娘撑了一个月。临走之前,把家里剩下值钱的东西——几根金条、还有我奶奶留下来的一对翡翠鐲子,全塞进一个铁皮饼乾盒里。大雨天,送到我舅舅苏广仁家。”
“她跟我舅说,广仁,你帮玉莲收著,等风头过了,带玉莲回家。”
声音断了。
林玉莲低下头,眼泪滴在陈安的棉袄上。
灶房里的水壶又叫了,院子里的老黑趴在门外,呜呜地叫。
陈大炮的手指停了。
他没催。
等了十几秒。
林玉莲抬起头。
“我娘走了以后,我被下放到浙南。十五岁。”
“后来嫁给了建锋。”
“这十年——我一封信都没往上海寄过。”
“不是不想寄。是不敢。”
陈大炮终於动了。
他把那封信从胸口衬衣兜里掏出来,拍在桌上。
“你舅妈——信上说的那个王秀芝,什么来路”
林玉莲擦了擦脸。
“我舅妈是纺织厂的挡车工。我舅舅当年娶她,我爹是不同意的,说这个女人眼里只有钱。”
“我爹走了以后,舅舅一家跟我断了联繫。”
陈大炮用指甲盖“嗒嗒”地弹了弹信纸。
“所以——现在你爹妈平反了,房子按政策该还给你。你舅妈提前搬进去住了,不肯出来。”
“是。”
“信上说三个月期限。从什么时候算”
林玉莲的嘴唇抖了一下。
“信上邮戳——腊月二十三。到我手里年初五。路上走了十二天。”
“三个月期限从区里发文开始算。也就是说……”
“还剩两个半月。”
陈大炮站起来。
太师椅的腿在石板地上“嘎吱”一响。
他走到窗户边。
南麂岛的天灰濛濛的,海面上起了雾,什么都看不清。
他背对著屋里所有人,沉默了足足半根烟的工夫。
然后转身。
“去。”
一个字。
林玉莲猛地抬头。
陈大炮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你爹妈拿命保下来的东西,轮不到外人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