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锋张了张嘴:“爸,那岛上的铺子——码头的买卖——”
陈大炮抬手打断他。
“你闭嘴。”
陈建锋老老实实坐了。
“老子打了大半辈子仗,什么时候见我丟过阵地”
他扫了一眼屋里三个人。
“这场仗,分两个战场。”
他走回桌前,食指“梆”地戳在桌面上。
“第一个战场——上海。老子亲自去。带你媳妇去。我们不偷不抢,但是该我们的东西,就必须那给她拿回来。”
手指移到桌子另一头。
“第二个战场——南麂岛。建锋,你是咱们家的主后勤,南麂岛这个根,你死死给老子守住。码头的摊子、仓库的军嫂,还有老陈家的两个种,要是少了一根毛,老子回来先拆了你的腿。”
陈建锋攥紧了拳头。
他想跟著去。但他知道老头子说得对。他如果离岛,码头那个铁棚三天之內就得让人拆了。
“老莫,院里的这几十口子人,交给你。不长眼的敢来摸边,直接废了扔海里餵鱼,別等老子交代第二遍。”
老莫掐灭旱菸,点头,眼底闪过一抹狠辣。
陈大炮返身进了里屋,“砰”地一声,拉开了那口刷了桐油的樟木箱。
这是他的全部家底。
红布裹著的一扎扎“大团结”,晃得人眼晕;沉甸甸的金条,闪著富贵光;最底下的铁皮盒,装著二等功勋章和那张盖著红章的嘉奖令。
陈大炮动作飞快,勋章贴胸口塞。两千块钱打成四个包,分装在棉袄里兜。
林玉莲看著公公的动作,眼眶又热了。
“爸……那舅妈狠起来,街道派出所都有人……”
“有人”
他抬眼,目光比杀猪刀还亮。
“她认识的人里,有没有一个吃过子弹的”
林玉莲一愣。
陈大炮拍了拍胸口的勋章,冷哼一声:“没有那就好办。”
两个孙子在摇篮里瞪著圆溜溜的眼珠子看他。
陈安伸出肉爪子,抓住了爷爷的食指。
陈大炮咧了咧嘴。
粗糙的大拇指在孙子脑门上轻轻摁了一下。
“等著。爷爷去给你妈抢房子。”
站起身,他冲陈建锋丟下最后一句话。
“给老子看好家。少了一根毛,老子回来拿你是问。”
陈建锋立正,啪地敬了个军礼。
“爸!您保重!”
——
院子外,老莫已经把长江750发动了。
引擎轰隆隆地响,白烟从排气管里喷出来,在冷空气里散成一团。
林玉莲抱著一只小包袱从屋里出来。
她换了一身乾净衣服,头髮扎得利落,脸上的肿还没消,但眼神跟昨天不一样了。
陈大炮跨上摩托车后座。
回头瞄了林玉莲一眼。
“上车。”
林玉莲坐进边斗,把包袱抱在膝盖上。
老莫拧开油门。
750的引擎嘶吼起来,后轮碾在化了一半的薄雪上,甩出两道深深的车辙。
摩托车衝出院门,拐上码头方向的土路。
林玉莲回头看了一眼。
陈建锋抱著两个孩子站在院门口。
红灯笼还掛在檐角,春联还贴在门框。
那四个字在晨光里格外清晰——
“铁打的家。”
林玉莲转过头,把脸埋进风衣领子里。
前面的路通向码头。码头的船通向温州。温州的火车通向上海。
上海有什么在等著她,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
驾驶座上那个背影,宽得能挡住所有的风。
——
潜龙號鸣笛。
船身缓缓离开码头。
陈大炮站在甲板上,叼著烟,看著南麂岛一点一点变小。
林玉莲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海风吹得她头髮乱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