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州到上海的绿皮火车,票是老莫从码头一个退伍铁路员工手里换来的。
硬座。
没臥铺,也没软座。能弄到两张连著的靠窗位,老莫已经算是通了天。
陈大炮把棉袄里兜塞得鼓鼓囊囊,外面套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用旧大衣,腰上缠著帆布腰带,背上是那只刷了桐油的旧军挎包。
包里装著两千块“大团结”、二等功勋章。底子下还压著一把没开刃的杀猪刀。
开刃的那把,被他用油纸裹了三层,藏在帆布行李袋最底下,上头压著半条风乾腊肉和两包掛麵。
林玉莲坐在靠窗的位置,抱著一只小包袱。包袱里是几件换洗衣裳、户口本、信件,还有一张全家福。
火车刚过瑞安,车厢里已经挤得像沙丁鱼罐头。
1984年的春运刚过尾巴,绿皮车里的味道能把人熏个跟头——汗味、脚臭、劣质菸草、还有不知道哪个角落飘来的咸鱼干味。
林玉莲脸色发白,胃里翻江倒海。
她已经很久没坐过火车了。上一次坐,是十五岁那年,从上海去浙南插队。那时候她还是个梳辫子的小姑娘,一个人抱著铺盖卷,哭了一路。
如今她二十五岁,嫁了人,生了娃,在海岛上扛过了颱风、特务、碰瓷和流言。
可坐在这节晃荡的绿皮车里,她觉得自己又变成了那个十五岁的小姑娘。
“喝口水。”
陈大炮从军用水壶里倒了半搪瓷缸温水,递过来。
水壶是出发前灌满的,用旧棉套包著保温。这一路上,陈大炮每隔半小时就摸一下壶身,凉了就去列车员那儿续热水。
林玉莲接过搪瓷缸,抿了一口。
“爸,还有多久”
“十二个小时。”陈大炮靠在硬邦邦的椅背上,两条长腿伸出去,几乎够到对面的座位。“睡一觉就到了。”
林玉莲没说话。
她睡不著。
越往北走,她心里那个结就越紧。
愚园路,弄堂27號。
爹的书房在二楼朝南的那间,冬天下午两三点钟的太阳能照满整面墙。
娘的梳妆檯摆在臥室窗前,上面有一只青花瓷的胭脂盒,是爹从苏州带回来的。
厨房的灶台比一般人家高三寸,因为爹个子高,弯腰炒菜嫌累,专门让泥水匠加了几块砖。
十年了。这些零碎天天往梦里钻。
可那封信上说——舅妈把房子改成了大杂院,租给了三户人家。客厅劈成两间,爹的书房变成了杂物间,院子里搭了煤棚。
林玉莲的指甲掐进掌心,疼。
她硬憋著,没漏半点声。
——
过了金华站,上来一帮人。
四个男的,三十来岁,穿著当时流行的夹克衫,脚蹬回力球鞋,手腕上戴著亮闪闪的电子手錶。
倒爷。
这年头跑长途的绿皮车上,最不缺的就是这种人。温州-上海线是黄金线路,倒腾电子表、打火机、纽扣的二道贩子比蟑螂还多。
四个人上来,车厢里座位早满了。
领头那个平头,嘴里叼著一根红塔山,眯著眼睛扫了一圈,目光在林玉莲脸上停了两秒。
海岛上养了大半年,林玉莲的气色早不是当初浮肿发灰的模样了。枣红色呢子大衣衬著白皙的脸盘,端坐在窗边,一看就不是乡下出来的。
平头跟旁边的同伴咬了两句耳朵。
四个人挤过来。
“大哥,借挪挪啊。”平头冲陈大炮笑了笑,皮笑肉不笑的那种。
陈大炮坐在林玉莲外侧,占了过道边的位置。他没动。
“大哥让一让嘛,站了两个小时了,腿都不是自己的了。”平头又说,语气带著温州腔的油滑。
陈大炮抬了抬眼皮。
“没座了。”
“我知道没座嘛,我想跟这位——”平头朝林玉莲努了努嘴,“这位大妹子商量一下,挤挤挤挤就有了嘛。”
林玉莲往窗边缩了缩。
陈大炮没说话。
他把两条腿收回来,膝盖微微张开,像两扇铁门一样挡在林玉莲面前。
平头没达到目的,嘴角撇了一下。他旁边一个烫了捲毛的同伴笑嘻嘻地探头:“大妹子,哪里人啊去上海做什么啊一个人出门不方便,大哥们照顾照顾你嘛。”
“她不是一个人。”陈大炮开口了。
声音不高,压过了车轮碾铁轨的哐当声。
捲毛愣了一下,上下打量陈大炮——旧军大衣、布鞋、满脸褶子。怎么看都是个进城的乡下老头。
“呦,大爷,您父女俩啊那更得照顾了——”
“公公。”
陈大炮纠正了他。
“这是我儿媳妇。”
捲毛噗地笑出来,回头跟同伴挤眉弄眼。
平头胆子大,直接绕过陈大炮的膝盖,弯下腰凑近林玉莲:“大妹子,你公公也太古板了,大家出门在外嘛——”
他的手伸向了林玉莲座位扶手上的小包袱。
动作隨性。摆明了要生挤进来。
“咔。”
一声极短的脆响。
平头的手僵在半空。
陈大炮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帆布袋里摸出了那块风乾腊肉——半条前腿,连骨带肉,硬得跟红木差不多。
他右手从腰间抽出那把没开刃的杀猪刀,刀背朝上,刀刃贴著腊肉皮。
“嚓——”
一片肉。
薄。
薄到车顶上那盏昏黄的灯泡光透过来,能看见肉片上腊肉的纤维纹路。
陈大炮没看平头。
他把这片比纸还薄的腊肉夹在刀面上,递到林玉莲面前。
“尝尝。路上没什么好东西,垫垫肚子。”
林玉莲愣了一下,伸手接过来。
陈大炮继续切。
“嚓。嚓。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