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十余日,长安城暗流涌动。
慕容农以京兆尹五官掾之职,调动巡察吏暗查,发现邹氏、马氏在长安的管事与郡丞族弟往来密切。
更有一名原在鉅鹿郡府任职的书吏,因不满郡丞剋扣俸禄,秘密透露:
那几封“密信”的用纸,与郡丞去岁从洛阳邹氏商行购入的库藏旧纸特徵完全相符。
徐嵩协助贾彝整理鉅鹿郡近年政务文书,从中筛选贾勉亲笔批阅案牘数十份,以备笔跡比对。
贾福等人亦多方奔走,联络到数名在京的鉅鹿籍士子,联名为贾勉作保。
至六月二十九,鉅鹿广阿县学博士张縉及三名生徒、郡府小吏抵京,邹氏、马氏管事亦被传唤。
翌日,廷尉正堂设案三审。
主审乃廷尉卿,左席坐著阳平公苻融,右席则是慕容农以京兆尹府官身份列席。
堂下除贾勉、郡丞外,尚有张縉、生徒、郡府小吏以及邹氏、马氏在长安的管事。
堂审自辰时始。
廷尉卿先命人呈上“密信”原件,与贾勉平日笔跡並列案上。
苻融精於文书,细观片刻便道:
“摹仿者虽极力模仿贾府君笔势,然转折处多有迟疑。尤其『事』字末笔,贾太守习惯轻提回锋,摹本却作顿按,此非一日可改之习。”
慕容农亦命人抬上火盆,將信纸一角烘烤,不多时,纸缘泛黄处竟显出淡淡霉斑,而墨跡却无丝毫晕染——显是纸张陈旧,墨跡新书。
郡丞面色渐白。
待那郡府小吏上堂,呈上去岁购入左伯纸的帐册,並指认证物纸张与帐册所记“洛阳邹氏,建元十年制”特徵完全相符时,郡丞已汗透重衣。
至午时,张縉与三名生徒上堂。
张縉年过五旬,鬚髮花白,言辞却鏗鏘:
“三月初七那日,贾府君自辰时至酉时皆在广阿县学,老朽与四十七名生徒皆可作证。广阿县令当日亦曾来县学,请府君签批修缮款项,此事有文书存底。”
说罢呈上盖有县学鈐印的《斋舍修缮请款书》,落款日期正是三月初七,上有贾勉硃批“准支,务从俭省”六字。
廷尉卿当堂命人取来鉅鹿郡府留存的同一文书副本,两相对照,笔跡完全一致。
至此,“三月初七密信”之说不攻自破。
最后提审邹、马两家管事。
起初二人咬定不知情,慕容农忽道:
“你二家今春囤粮万石,被贾府君平价徵调,损失不小罢可需本官调阅你二家与郡丞族弟的往来帐目”
二人顿时瘫软,供出曾各赠郡丞金饼二十枚,求其在赋税上予以宽纵,但此事皆乃自己背主行事,与自家掌柜无关云云。
郡丞见大势已去,终於崩溃,伏地痛哭道:
“是下官鬼迷心窍!去岁贾府君清丈田亩,查出下官族中瞒报田四百亩,责令补税。今春又因平抑粮价,断了邹、马二家的財路。二家许我千金,要我设法扳倒贾府君……適逢长乐公清查河北附逆者,下官便偽造书信,想借刀杀人……”
堂上一片寂静。
廷尉卿面色铁青,苻融长嘆摇头。
慕容农起身,向廷尉卿、苻融拱手:
“案情已明,请二位定夺。”
.......
七月初三,太极殿东堂。
天王苻坚端坐紫檀榻上,身著赤黄常服,头戴白纱帽,面色沉静。
下首左侧坐著阳平公苻融、尚书左僕射权翼等重臣,右侧是高阳公苻方、东海公苻阳等宗室。
贾勉已换回深青色太守常服,与贾彝跪於堂中。
苻融出列,將廷尉审决文书双手呈上:
“经查,鉅鹿太守贾勉遭郡丞构陷,所谓『密信』皆系偽造。郡丞已供认不讳,涉案豪商邹氏、马氏管事亦供认行贿。贾勉在三月初七案发时身在旁县,有文书人证为凭;信中『借兵高句丽』等语虚妄无稽;纸墨新旧之差、笔跡摹仿之跡,皆有实据。臣请天王明断,还贾勉清白。”
苻坚阅毕文书,抬眼看向贾勉:
“贾卿受委屈了。”
贾勉叩首泣道:“臣蒙冤不足惜,唯恐此风一长,地方宵小皆可偽造证据、构陷长官,则天下吏治崩坏矣!”
“卿言甚是。”
苻坚頷目,又看向贾彝:
“小儿郎,你父此番得雪沉冤,你居功甚伟。十岁之龄,竟能釐清如此复杂案情,更说动慕容掾史、徐县令、阳平公相助,实属难得。”
贾彝伏地:“小子不敢居功。慕容掾史明察秋毫,徐县令尽心协助,阳平公主持公道,方使真相大白。家父常教导小子:为臣者当以苍生为念,以清白立身。今蒙天王圣鉴,家父之志可申,小子唯感天恩。”
苻坚面露嘉许,对苻融道:
“融弟,你果然举荐得人。”
又对权翼道:“擬詔:鉅鹿太守贾勉,忠勤清正,遭诬系狱,今既昭雪,著即官復原职,赐帛百匹、金十斤,以慰其心。郡丞及邹、马二家管事,依律处斩,家產抄没。另,贾彝年幼才俊,孝行可嘉,赐入太学旁听,待年满十四,量才敘用。”
贾勉父子再拜谢恩。
苻坚又看嚮慕容农:
“道厚此番查案縝密,有功於国,擢京兆尹功曹,仍兼五官掾。”
说罢目光又转向徐嵩:
“元高襄助有力,亦增秩二百石。”
待眾人谢恩退下,苻坚独留苻融,嘆道:
“河北初定,便出这等构陷良吏之事。二弟,你以为根源何在”
苻融沉吟道:“根源在利益。贾勉清丈田亩、平抑粮价,触动了贪吏与奸商之利。去岁苻洛作乱,这些人便想借乱局排除异己。此案虽了,然臣恐类似情弊,他处亦有。”
“是啊。”
苻坚望向殿外连绵宫闕:
“天下初平,人心未附。朕欲混一四海,非止在疆土,更在人心。若地方吏治不清,纵有百万雄兵,终是沙上筑塔。”
他沉默片刻,忽道:
“说来,王曜前些日也有表章送至,其中亦为贾勉陈情。他说贾勉在鉅鹿推行善政,与他在河南所为颇有相通之处,这样的良臣若遭陷害,恐寒天下循吏之心。”
苻融点点头:“子卿在河南,倒是时刻关注朝局。”
“他在河南那套『通商惠工』,推行得如何了”苻坚问道。
“据臣弟所知,颇有成效。”
苻融露出些许笑意:
“成皋渡口日益繁盛,巩县瓷窑所出青瓷已行销数州。更难得者,他招募流民以工代賑,既安顿了百姓,又兴了工商。听说……他还练了一支新军。”
苻坚挑眉:“哦新军”
“是,据闻在成皋和巩县之间的一处平原上设营,募兵两千,合原有县兵,约三千余人。由前洛阳北营的千人督桓彦统带,操练甚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