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她离去,毛秋晴才看向王曜,直言道:
“丁綰又来了”
王曜苦笑:“在院里陪祉儿玩,你从营中回来,可是有事”
“两件事。”
毛秋晴在胡床上坐下,自己倒了碗水灌下。
“其一,桓郡尉已將新军编伍完毕。按你定的军制:刀盾兵二、矛戟兵各一、弩兵一,五人一伍;四伍加两辅兵,二十二人一什;五什一队,一百一十人;五队一幢,五百五十人。如今四幢齐备,另骑兵一队百二十骑,匠作营二百人,全军共计两千四百余。”
她眼中闪著光:“操练两个多月,如今伍阵进退有度,什阵攻守兼备,队阵如臂使指。前日让那些县兵去观摩,县兵不服,当场与新军对练,新军一幢对县兵两幢,县兵皆不是对手。”
王曜精神一振:
“好!士彦果然大才!”
“其二。”
毛秋晴神色转肃:“此外,营中斥候探得,滎阳近来兵马调动频繁。余蔚似在加固城防,更在敖仓增兵三千。洛阳方面,平原公虽未大动,却也命赵敖整备人马,以防不测。”
王曜沉吟:“余蔚这是心虚了。他既知我已上告,必做防范。至於公侯……他也是在观望。”
“我们该如何”
“以静制动。”
王曜望向窗外,丁綰正蹲在院中,手把手教王祉用草叶编蚱蜢。
阳光给她侧脸镀上一层金边,眉眼温柔。
“新军尚需时日锤炼,难民安置刻不容缓,滩涂工坊之事更要抓紧。待这些根基打牢,余蔚……”
他声音转冷:“自有清算之日。”
毛秋晴顺著他的目光看去,沉默片刻,忽然道:
“丁綰真要去那片滩涂”
“是,三日后动身,先行勘察,建立据点。”
毛秋晴起身,走到门边,回身道:
“我让丙队护她前去。三郡交界之地,龙蛇混杂,小心无大错。”
王曜一怔,隨即笑道:
“秋晴,你……”
“我是为郡中大事。”
毛秋晴別过脸:“工坊若立不起来,难民和军餉都没著落。”
话虽如此,耳根却微红。
王曜心中暖流涌过,轻声道:
“多谢你。”
……
七月初十辰时,丁綰启程赴那处黄河滩涂。
郡衙前,车马已备。
三辆牛车载著行李、货物以及初步的淋卤、煮盐器具,毛德祖等一百一十名精悍新卒隨行护卫——领头的正是队主陈儁。
丁綰今日换了便於行路的装束:
深青色缺骻袍,腰束革带,足蹬乌皮靴,长发编成数条髮辫盘在脑后,戴一顶浑脱帽。这般打扮,减去几分柔美,添了些英气与干练。
王曜亲自送到衙前,叮嘱道:
“那处形势复杂,名义上虽为我郡官產,然边界不靖。夫人此行,以勘察建立、站稳脚跟为要,遇事多与陈队主商议,若遇邻郡人员挑衅,暂以保全自身为上,然后立即报与我知,自有王曜为夫人周旋。”
丁綰接过一道加盖了郡守印信的授权文书,郑重收好:
“府君放心,妾身明白。必先立住根基,广布耳目,再徐图扩张。”
她又向董璇儿行礼:
“这些日子叨扰夫人,甚是不安。”
说著又摸摸王祉的小脑袋:
“祉儿,改日姨娘再陪你玩。”
王祉哭闹著也要跟丁綰去,董璇儿赶忙拉住儿子,向丁綰还礼,神色已比之前缓和:
“鲍夫人荒野奔波,千万保重。”
毛秋晴按刀立在阶上,对陈儁道:
“护卫好鲍夫人与工坊。既要机警,也莫要主动生事。若有闪失,军法处置。”
陈儁郑重抱拳:
“幢主放心!属下晓得轻重!”
丁綰深深看了王曜一眼,似有千言万语,终只化作一句:
“府君保重伤体,妾身去了。”
转身上车,帘幕垂下。
车队向著东面轆轆而行,渐行渐远。
王曜立在原地,直到车队消失在街角。
左肩伤口隱隱作痛,他轻按了按,转身回衙。
董璇儿跟在他身侧,轻声道:
“夫君,进屋歇息罢。”
……
回到郡衙后,王曜並没有听从董璇儿的建议立马回后院歇息,而是去中院前堂处理政务。
他伤势渐好,已能处理简单文书。
没一会儿,尹纬与杨暉来稟报难民安置进展:
窝棚已搭起三百余间,老弱妇孺多安排去巩县养鸡场、织布坊,青壮则分往各处修路筑渠。
虽仍捉襟见肘,但秩序渐稳。
二人走后,王曜在后院缓步走动。
王祉蹲在菜圃边,用小木棍拨弄泥土,口中念念有词。
李虎蹲在一旁,憨笑著看孩子玩耍。
“虎子,这些日辛苦你了。”
王曜在他身边石凳坐下。
自受伤以来,李虎几乎寸步不离郡衙,夜里就睡在前院厢房外间,稍有动静便醒。
李虎挠挠头:“俺不辛苦。倒是曜哥儿,伤还没好全,莫要太过劳神。”
王祉抬头,奶声奶气道:
“虎叔,虫虫!”
李虎忙凑过去,大手小心翼翼捏起一只蚯蚓,放在孩子掌心:
“这叫地龙,不咬人。”
王祉好奇地戳了戳,蚯蚓扭动,他咯咯直笑。
王曜看著这一幕,心中柔软。
乱世烽烟,能有这般片刻安寧,已是难得。
正和李虎说话间,蘅娘端著药碗走来,轻声道:
“府君,该喝药了。”
王曜接过,一饮而尽。
药汁苦涩,他皱了皱眉。
蘅娘適时递上一枚蜜渍梅子,眼中含笑。
正此时,尹纬亦匆匆而来,面带笑容。
“子卿,刚得消息,贾勉贾府君来了。”
王曜一怔的:
“贾太守他不是应该回鉅鹿了吗”
“他应该是感念之前你上表为其分辩,此番特意跑来成皋拜会。”
尹纬压低声音:“或许还想进一步拓展鉅鹿与河南的合作。”
王曜眼中闪过异彩,起身道:
“快请!”
话音未落,前院已传来通传声:
“鉅鹿太守贾府君到——”
朝阳正好,將院中菜畦染成一片灿黄。
王祉扔下木棍,好奇地望向月门。
李虎站起身,手按刀柄。
蘅娘悄然退至廊下。
王曜整理衣袍,深吸一口气,迎向那即將到来的、意料之外的访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