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丁綰察看寇尸和证物。
木牌上的符號,她也不识,但听陈儁说是鲜卑的文字符號,心中已有计较。
可足浑谭——船工提过的水寇头目,正是鲜卑人。
“这些水寇,应是来探路的。”
丁綰將木牌放下:
“昨夜小股来袭,应当是试探我方虚实。若我们防备鬆懈,下次来的便是大队人马。”
陈儁点头:“末將已加强戒备。另有一事——昨夜交战,我军弩箭射程、威力皆胜於贼寇。但贼寇熟悉地形,逃遁迅速。若要在滩涂立足,需有水上力量。”
“水上力量……”
丁綰沉吟:“你是说,要有船”
“正是,贼寇乘快船来去,我等只能在岸上防御,被动挨打。若有一两艘船,便可巡弋河面,提前预警,甚至追击贼寇。”
丁綰思量片刻:“造船非一日之功,且需要船匠、木材。我可让延叔下次来时,从成皋渡口雇两艘船並船工,暂时应付。长久之计,確需自造船舸。”
她看向舆图,手指点在野猪滩西面:
“这里有个废弃渡口,若能修復,既可泊船,也可作商船停靠,將来工坊產出便可直接装船外运。”
“夫人远见。”
正商议间,丁延带著新招募的工匠返回了。
这次带来工匠六十二人,其中陶工十一人,泥瓦匠十五人,木匠十八人,铁匠五人,煮盐匠十三人。
另有大车十辆,装载粮食二百石,布匹五十匹,铁钉、麻绳、工具若干,还有二十副铁甲、五十把环首刀,是王曜特批给工坊护卫的。
丁綰大喜,当即安排新到工匠住宿、分工。
工坊人数骤增,营区不得不扩建,又在土丘北面新搭二十座窝棚。
盐场开始挖第六、第七口池,陶窑区动工建第二座大窑。
木匠们则开始修復西面废弃渡口,先清理栈桥,加固桩基。
丁綰將昨夜遇袭之事告知丁延,嘱咐他下次来时务必僱船。
丁延面色凝重:“綰儿,此地凶险,你以女子之身留此,太过冒险。要不……你回成皋去僱船,我留下主持。”
丁綰则安慰道:“叔父需往返成皋调度物资,这里交由我们即可。且王府君既將此重任託付於我,这第一批盐、第一批陶具,我自要亲自盯著。”
丁延知她性子,也不再多言,只道:
“那我过几日后就回,到时必带来船和船工。这些时日,你们务必谨慎。”
……
此后几日,工坊建设加速。
第二座大窑建成点火,这次烧的是市售陶器:
带釉的盆罐、精巧的灯盏、实用的酒器。
卜师傅试验新釉方,用草木灰混合黏土製成青釉,烧出的陶器表面光滑,泛著淡青色光泽,虽不及瓷器温润,但已胜过寻常陶器。
盐场第七口池投入使用,煎盐锅增至十五口。
老盐工试验用石炭煎盐,果然火力更旺,且烟雾少。
只是石炭需从成皋运来,成本较高,丁綰令他们与芦苇混用,以节约开支。
渡口修復进展顺利,木匠们更换了腐朽的桥板,加固了支撑木桩。
栈桥伸出河面三丈,可同时停靠两艘中型货船。
陈儁的操练也未鬆懈。
新到二十副铁甲,他优先配给巡逻、瞭望的士卒。
五十把环首刀替换了部分旧刀,刀刃重新打磨,寒光凛凛。
这日午时,陈儁正在练兵场督导操练。
百余名士卒分作五组,由各什长带领操练:
樊大一什练矛戟阵型,何泰一什练刀盾配合,许威一什练弩箭齐射,吕雄一什练营防布置,朱鹏一什练哨探侦察。
樊大这一什正在演练什伍配合。
他令四伍轮番上前,模擬攻防。
“胡麻子伍,攻!孙猛伍,守!吴疤脸伍左翼,周铁臂伍右翼!”
胡麻子立即指挥:
“德祖、牛犊,矛戟破阵;石猴儿隨我刀盾突进;侯三,弩箭掩护!前进!”
毛德祖与牛犊並排挺矛挺戟,踏著整齐步伐向前推进。
孙猛那一伍举盾防御,长戟从盾隙刺出。
两边戟尖在虚空中交击,发出“鏗鏗”声响——这是用包了布头的训练戟。
“左翼包抄!”胡麻子吼道。
吴疤脸那一伍从左侧迂迴,周铁臂那一伍从右侧夹击。
孙猛那一伍顿时三面受敌,阵型开始鬆动。
“变阵!圆阵防御!”
孙猛急忙下令。
毛德祖抓住时机,与牛犊同时发力,两桿矛戟猛刺,
將孙猛伍前排盾牌撞开缺口。侯三的弩箭(训练用无鏃箭)趁机“射入”,按照规则,中箭者需退出战斗。
“胡麻子伍胜!”樊大喊道。
胡麻子咧嘴直笑,拍拍毛德祖:
“干得好!刚才那一撞,时机把握很准!”
毛德祖擦了把汗,心中却明白:
刚才若是实战,他和牛犊冒然前冲,很可能被侧翼矛戟所伤。
是吴疤脸、周铁臂两伍的牵制,才让他们得手。
什伍配合,缺一不可。
另一边,何泰一什的刀盾配合也练得有声有色。
许威一什的弩手六十步靶十发八中,进步明显。
吕雄一什模擬营防,用沙盘推演各处布置。
朱鹏一什的哨探演练潜伏、侦察、传递消息。
陈儁看了一会儿,微微頷首。
这些士卒操练不过三月,但阵型已熟,什伍配合渐成体系。
昨夜小战,临阵不慌,配合有序,確是练出了样子。
正观练间,丁珩匆匆赶来:
“陈队主,阿姐请你去议事。”
陈儁隨他来到丁綰的工棚——这是营中唯一一座木结构屋舍,虽只一间,但门窗俱全,內设书案、木架,架上堆满帐册、图卷。
丁綰正在案前书写,见陈儁来,搁笔道:
“陈队主,刚得消息,西面三十里外的平皋县,三日前遭水寇劫掠,一些村子被烧,死伤百姓百余人。”
陈儁面色一沉:“可是那可足浑谭”
“应是此人。”
丁綰將一封书信递给他:
“这是平皋县令发往洛阳的求援文书抄本,丁福得知后,特为我等抄录了一份,遣人乘快船送来野猪滩,並叮嘱我们好生提防。文中说,水寇约三百余,乘快船二十艘,黎明时分突袭县城周遭村落,劫掠人口、財物后,便立即乘船遁走,毫不拖泥带水。”
陈儁阅毕,眉头紧锁:
“三百余人,二十艘船……这股水寇实力不小。平皋县在黄河北岸,距此三十里,水寇既能劫平皋,未必不会来犯我工坊。”
丁綰点头:“我也有此虑。工坊如今有工匠、士卒近四百人,粮秣、物资堆积,在外人眼中便是块肥肉。可足浑谭劫了平皋,尝到甜头,胆子只会更大。”
她起身走到舆图前:
“陈队主,以你之见,若水寇来袭,我等能守多久”
陈儁沉吟片刻:“工坊营垒初成,有土丘为制高点,四周挖了壕沟,营柵也结实。我军一百一十人,加上工匠中可战者约五十,共一百六十。若据营死守,粮械充足,守个十天半月无问题。但……”
“但若水寇长期围困,或是骚扰火攻,便难久撑。”丁綰接道。
“正是。”
陈儁目光锐利:“故不能一味死守。末將建议,一面加固营防,多备箭矢、擂石;一面遣人往成皋求援,稟明此间情况。府君知此间重要,必发兵来援。”
丁綰思量良久,缓缓道:
“求援之事,我即刻修书。但成皋距此大几十里,援军即便昼夜兼程,也需一日夜方能赶到。这些时日,需靠我们自己。”
她看向陈儁:“陈队主,从今日起,工坊进入战备。所有工匠分作两班,一半继续劳作,一半协助守备——搬运物资、製作箭矢、准备火把滚木。”
“诺!”
陈儁抱拳,又补充道:
“末將还有一策:在营外芦苇盪中设伏。水寇若来,必从水路登陆,我可提前集合全队弓弩手二十人,配合伏兵进行齐射,待其至后截击。”
丁綰眼中闪过讚许:
“我不通武事,如何战守,陈队主自行安排即是。”
……
接下来三日,工坊气氛陡然紧张。
工匠们除了日常劳作,开始大量製作守城器械。
木匠赶製拒马、鹿角,铁匠打制箭鏃,妇人、老者则编织藤牌、缝製沙袋。
盐场暂时减產,部分煎盐锅被徵用烧煮热水——沸水浇在攻营者身上,亦有杀伤。
陈儁將五什重新编组:
樊大、何泰两什守营,由他亲自指挥;
许威一什埋伏於西面芦苇盪;
吕雄一什作为机动兵力,在营地周边五里巡逻警戒;
朱鹏一什负责瞭望、传令。
此外,陈儁特別將全队二十名弓弩手集中起来,由许威统一指挥,伏击时进行齐射。
毛德祖所在樊大一什被分在守营组,负责防御营门。
胡麻子伍和孙猛伍守正面,吴疤脸、周铁臂两伍守侧翼。
许威一什则趁夜色潜入西面芦苇盪埋伏,二十名弓弩手悉数隨行。
吕雄一什的机动兵力日夜巡视。
朱鹏一什的瞭望哨增至八人,日夜轮值。
第三日黄昏,瞭望哨传来警讯。
土丘上的哨卒挥动红旗,连摆三次——这是发现敌船的信號。
陈儁立即登丘远眺。
西面河面上,果然出现一片黑点,初时如豆,渐次清晰,是船,约二十余艘,正顺流而下。
船型狭长,首尾翘起,正是水寇常用的快舸。
每船约载十余人,总数当在三百左右。
船队至野猪滩西三里外减速,似乎在观察岸边情形。
丁綰也上了土丘,面色平静,但握著舆图的手指微微发白。
“到底是来了。”她低声道。
陈儁点头,对身旁传令兵道:
“传令各什:营中灯火减半,工匠全部撤回营棚。守营士卒各就各位,青壮上墙,刀盾守门,矛戟预备。伏兵不得妄动,待敌半数登岸,听我號令齐射出击。”
“诺!”
命令通过朱鹏一什的传令兵迅速传达,营中迅速动作。
灯火渐熄,只留必要的几处照明。
工匠们在士卒引导下有序撤回营区,妇孺躲入最內侧的窝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