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营士卒登上营柵后的土台,芦苇里的弩手搭箭上弦,刀盾兵持盾立於柵后,矛戟兵列队於营门內,隨时准备堵口。
毛德祖站在营门左侧土台上,手握长矛,目光紧盯著河面。
身侧牛犊紧握著长戟,手臂微微有些颤抖。
“別慌。”
毛德祖低声道:“按平日操练的来,我护著你。”
牛犊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数月並肩,他知道毛德祖说到做到——这个沉默的同袍,总是自己最坚实的靠背。
西面河岸,水寇船队开始靠岸。
最先几艘船衝上滩涂,船上跳下数十人,手持刀斧,警惕地扫视四周。
见无动静,为首者挥手,后续船只陆续靠岸,寇眾鱼贯而下,在滩头集结。
月光下,可见这些水寇穿著杂乱,有的著皮甲,有的只穿短褐,手中兵器也五花八门:
刀、斧、鱼叉,甚至还有农具。
但行动迅捷,显然惯於劫掠。
寇群中走出一人,身材魁梧,披著件破旧的皮裘,头上戴著顶兽皮帽,帽檐压得低,看不清面目。
他左右看看,指著工坊方向说了几句胡语,寇眾便分作三队:
一队约百人,直扑工坊;一队五十人,绕向东面,似要截断退路;余下一百五十人留守滩头,看守船只。
陈儁在土丘上看得清楚,心中冷笑:
这寇首倒是谨慎,分兵合围,留足退路。
可惜,他不知芦苇盪中已有伏兵。
寇群渐近,已能听见杂沓的脚步声、粗重的喘息,还有刀斧碰撞的轻响。
营中一片死寂,只有夜风吹过营旗的猎猎声。
毛德祖握矛的手心也渗出汗水,但他呼吸平稳,目光盯著最前那个寇兵——那人手持一柄弯刀,脚步轻快,已进入百步范围。
七十步。
五十步。
三十步。
寇群已近至营柵前十丈,为首者忽然停步,似在犹豫——营中太静了,静得不正常。
就在此时,土丘上传来一声锐响——是陈儁射出的鸣鏑!
“放箭!”
西面芦苇盪中,许威一声令下,二十名弓弩手同时扣动机括,二十支弓箭、弩箭呼啸而出,直射寇群侧翼。
几乎同时,营柵上的一些工坊青壮也纷纷射出箭矢,虽准头和力道不及训练有素的弩兵,但前后夹击之下,也让冲在最前的十余名水寇应声倒地。
“有埋伏!结阵!”
寇群一阵骚乱,但很快稳住,纷纷举盾护身,继续前冲。
他们显然经歷过多场廝杀,並未因同伴倒下而溃散。
“矛戟,刺!”
营柵后的矛戟兵从柵隙刺出长戟,冲至近前的寇兵被捅穿数人。
但寇兵凶悍,不顾伤亡,用刀斧猛砍营柵。
木柵虽结实,也经不住多人劈砍,很快出现缺口。
“刀盾,堵口!”
陈儁在土丘上挥旗,营门打开,樊大、何泰两什的刀盾兵结阵涌出,盾牌相连如墙,將试图从缺口涌入的寇兵顶了回去。
双方在营柵前陷入混战。
刀光闪烁,血肉横飞。
胡语、汉语的嘶吼混杂一处,惨叫声此起彼伏。
毛德祖所在的胡麻子伍守在营门左侧缺口处。
胡麻子大吼:“盾墙!德祖、牛犊,顶住!石猴儿隨我杀!”
毛德祖与牛犊並肩举盾,两桿矛戟从盾隙疾刺。
一个寇兵挥斧砍来,毛德祖盾牌一斜,卸去力道,长矛顺势刺入其肋下。
牛犊在他右侧也是一戟刺出,逼退另一寇。
胡麻子与石猴儿从左右扑出,两把环首刀寒光闪过,又斩翻两人。
侯三在后方连发弩箭,又射倒两人。
但寇兵越来越多,缺口处压力倍增。
毛德祖感觉盾牌上接连受重击,手臂发麻。
他咬紧牙关,与牛犊背脊相靠,互相支撑。
“孙猛伍,支援左翼!”
樊大的吼声传来。
孙猛那一伍从侧面杀到,矛戟兵齐刺、刀兵敏捷绕袭,顿时缓解了压力。
吴疤脸、周铁臂两伍也在其他缺口奋战,什长樊大来回调度,哪里危急便补哪里。
就在此时,西面芦苇盪中杀声骤起!
许威一什的伏兵从寇群侧翼杀出。
二十名弓弩手再次齐射,箭雨倾泻而下,留守滩头的那一百五十寇兵顿时大乱。
许威率刀盾兵、矛戟兵趁势衝杀,近四十名士卒养精蓄锐三日,此刻如猛虎出柙。
那寇首见状,厉声呼喝,似在命令攻营的寇兵回援。
但攻营寇兵被陈儁率军缠住,一时脱身不得。
陈儁见时机已到,挥动红旗。
吕雄一什的十八名机动兵力从东门杀出,直插寇群后背。
这支生力军虽只十八人,但皆是精壮,冲入寇群后左右衝杀,所向披靡。
三面受敌,寇群终於支撑不住,开始溃退。
寇首见大势已去,连声呼喝,带著残部往滩头撤退。
许威率伏兵紧追不捨,又斩杀、射杀数十人。
寇眾仓皇登船,连同伴尸首都顾不得,撑篙离岸,顺流东遁。
滩头留下四十余具尸体,还有十几名伤重难行的寇兵,被士卒擒获。
战斗前后不过半个时辰。
陈儁令士卒清理战场,救治伤员,清点战果。
工坊这边,守营士卒阵亡五人,伤十七人;伏兵无人阵亡,伤五人。
毙敌五十余,俘十二人。
丁綰从土丘下来,面色苍白,但神情镇定。
她先去看望伤员,令工匠中的医者全力救治,又吩咐伙房煮热汤、蒸饼,犒劳士卒。
陈儁押著一名俘虏过来:
“鲍夫人,此人是小头目,懂些汉话。”
那俘虏是个二十来岁的汉子,左肩中箭,血流不止,但眼神凶狠,死死瞪著丁綰。
丁綰平静地看著他:
“你们头领,是可足浑谭”
俘虏啐了一口血沫,用生硬的汉话道:
“是又怎样你们这些氐狗,占了我们的地,抢了我们的盐,可足浑將军不会放过你们!”
“你们的地”
丁綰冷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野猪滩乃无主荒地,何时成了你们的”
俘虏还要骂,陈儁一脚踹在他膝弯,俘虏跪倒在地。
丁綰摆摆手,对陈儁道:
“先押下去,好生看管,別让他死了。此人还有用。”
她又望向东面河面,那里已不见寇船踪影。
“陈队主,你以为他们还会再来吗”
陈儁沉吟:“经此一败,可足浑谭短期內恐不敢再来。但他既知工坊虚实,又损兵折將,必不甘心。末將以为,他会重整人马,或是联络其他水寇,捲土重来。”
......
战斗结束后,胡麻子靠在营柵上喘著粗气。
环首刀还握在手里,刀身沾著黏稠的血,顺著血槽一滴一滴往下淌。
他左臂被划了道口子,皮甲裂开,所幸伤口不深。
石猴儿正在帮他包扎,用布条勒紧止血。
“直娘贼……”
胡麻子啐了一口,目光扫过战场。
地上横七竖八躺著十几具寇尸,有些还在抽搐。
更远处,许威那一什正从芦苇盪中押出几个俘虏。
营门口,樊大在清点伤亡,五个阵亡的弟兄被抬到一旁,用麻布盖了脸。
胡麻子收回目光,看向自己这一伍。
毛德祖和牛犊並肩坐著,两人盾牌上都布满刀斧砍痕,牛犊额头破了皮,血糊了半边脸,德祖正帮他擦拭。
侯三也已回到不远处,蹲著身,手里还握著弩,眼神发直。
这小子刚才射杀了三人,现在还没缓过神。
石猴儿给自己包扎完,又去检查侯三有没有受伤。
胡麻子忽然想起几个月前,在洛塬大营里的那一幕。
那时毛秋晴亲自来督操,令各伍结阵训练。
胡麻子却满肚子牢骚,说个人技艺才是制胜之本,练这些劳什子伍阵徒费力气。
虽后来对练自己果然输了,但胡麻子內心还是隱隱不服。
可如今……
他低头看看自己手中的刀,又看看盾牌上的砍痕,再看向同伍四人。
刚才那一战,若不是德祖和牛犊那面盾墙顶在最前,他和石猴儿根本冲不出去。
若不是侯三等弩兵在芦苇盪里埋伏放冷箭,射倒侧翼偷袭的寇兵,他们或许早就被人捅了后背。
而他自己呢若不是按照阵型与石猴儿左右呼应,而是像以前那样闷头乱砍,恐怕早就被围死了。
更关键的是——他们这一伍不是独自在打。
左侧孙猛伍及时支援,右侧吴疤脸伍包抄,后方还有樊大什长调度指挥。
整个什十八人,像一台精密的弩机,每个伍都是其中一个部件,每个士卒都是上面的齿牙。
胡麻子忽然感到一阵后怕。
如果刚才他像以前那样,杀红了眼就往前冲,会怎样
德祖和牛犊的盾墙会因为他突前而出现缺口,石猴儿会不得不跟上来保护他的侧翼,整个伍的阵型就乱了。
一旦伍阵乱,什阵就会受影响,然后……
他想起刚才寇兵溃退时的场面:
那些水寇单打独斗並不弱,甚至有几个凶悍异常,一刀就能劈开木盾。
可他们乱鬨鬨地冲,乱鬨鬨地退,被结阵的士卒像割草一样放倒。
“还是毛幢主说得对啊……”
胡麻子最终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