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星试製楼六层的射频综合实验区和结构实验室、材料实验室都不一样。没有整面墙的工业设计渲染图,也没有铺满桌面的结构剖面模型,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被银灰色屏蔽箱包围的测试工位,四周布满同轴线缆、频谱分析仪、网络分析仪、暗室天线夹具和实时温漂监测模块。空气里有一种很特殊的紧绷感,不像製造端那种“设备在跟人较劲”,更像一群人正试图从一台沉默的机器里逼出看不见的电磁真相。
飞星的极限边框方案已经把整机外观推进到了令人近乎著迷的地步。
完整正面、极薄边界、连续收边、近乎消失的可见分割线。
可越接近林薇想要的那种“像一整块材料生长出来”的终端,射频团队的脸色就越难看。
因为他们比谁都清楚,现代智慧型手机表面的每一处“断开”、每一道不那么完美的边界,很多时候都不是因为工业设计做不到,而是因为物理世界根本不允许你把一整块金属、玻璃和高密度元件做成毫无缝隙的完整体。
天线要呼吸。
射频要隔离。
屏蔽要闭环。
而飞星想要的,是把这些所有“会说真话”的结构特徵统统藏起来。
实验区中央,大屏上同时掛著三张图。
第一张,是飞星极限边框方案的射频仿真图。
第二张,是现有试製件在多频段下的信號响应曲线。
第三张,则是被放大后的局部电磁场热图。
图里最扎眼的地方,不是衰减本身,而是一个几乎所有人都不愿看到的现象——
在极限边框与零缝隙收边同时成立后,整机侧边某几个高敏感区域出现了明显的屏蔽干扰耦合。原本为了保证整机连续感而收紧的中框与模组距离,连同更激进的结构堆叠,让天线净空被进一步压缩。与此同时,显示模组边缘、散热层过渡区、金属中框和主板屏蔽罩之间的场分布开始互相拉扯,局部区域在特定握持和特定频段下,信號损耗陡然上升。
说得更直白一点。
飞星现在看起来越来越像“来自未来的设备”,可它在某些条件下,已经开始像一台不会好好说话的设备。
射频平台主管顾行站在屏幕前,手里捏著笔,脸色比频谱图还沉。
“问题已经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天线调不好了。”他开口第一句,就把性质定得很重,“是我们想让它看起来没有切口、没有分段、没有工业妥协,但射频世界不承认这种浪漫。”
这话说得很硬,却没人反驳。
因为在场的人都已经看过那几组最刺眼的数据。
极限边框版试製件在实验室自由空间里还算能看,进入实际握持模擬、金属环境反射和多频段並行工作条件后,某一组核心频段出现了明显的边界下坠。更麻烦的是,这不是单纯的天线效率问题,而是屏蔽体系与整机结构连续感之间出现了衝突。
射频工程师江衡把几组对比图切上屏幕。
“传统方案下,我们会在边框和中框上保留更明確的隔断,让天线边界更乾净,电流路径更可控,屏蔽罩和主板之间的耦合也更容易管理。”
“但飞星现在把视觉断点压到接近不可见,等於把原本很多『老老实实说自己在这儿』的射频结构特徵,全逼到暗处去了。”
他顿了顿,指向热图右上角。
“问题是,物理不会因为你不想看见,就真的消失。”
林薇坐在靠前的位置,一直没有插话。
她不是不懂这些问题的严重性。恰恰相反,她比很多人都更明白,飞星要成为下一代终端,绝不能只在发布会上好看、在静態照片里惊艷。一旦到真实使用场景里,信號不稳、握持掉速、复杂环境下表现失真,再好的工业哲学都会变成笑话。
可她同样清楚,如果这时候把边框、隔断、可见分区和妥协性的结构线重新放出来,飞星想打出来的“整机连续感”就会被当场削掉一大截。
这不是简单的参数衝突。
而是飞星两条核心价值在正面碰撞。
一边是“像未来一样完整”。另一边是“像现代通信设备一样可靠”。
张伟坐在一旁,听到这里忍不住问:“能不能接受局部视觉让步,换射频回稳”
这话一出,会议区安静了半秒。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句完全合理、也极具工程味道的话。很多项目做到这里,几乎都会往这个方向退一步——边框稍微厚一点,隔断稍微露一点,工业设计退一格,射频世界就会立刻宽容得多。
可飞星不是普通项目。
它之所以被拉成集团一级战时攻坚,就是因为不能在每一个关键衝突面前,都退回到“做一台更成熟的高端机”那条路上。
林薇终於开口:“让步可以討论,但不是现在,也不是先討论。”
顾行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
林薇继续说道:“现在的问题不是『要不要退』,而是『有没有第三种办法』。如果每次衝突都先默认工业形態必须让路,那飞星最后一定会回到旧时代的解法上。”
赵静坐在她左侧,接了一句:“而且这次衝突没那么简单。就算你把隔断放出来,也不一定完全解决。因为现在耦合问题不只是边框太狠,还和內部屏蔽路径、模组边缘、散热层走向、主板布局一起在打架。”
顾行点头:“对。我们现在最怕的是做了视觉让步,结果只是缓解,不是治本。”
这一下,整个问题的难度又上了一个层级。
不是用“丑一点”就能换来“稳很多”,而是飞星已经进入整机耦合阶段,射频衝突是被一整套极限设计共同逼出来的。边框、屏蔽、材料、主板、天线隔断、模组边缘甚至用户握持姿態,全部在同一张图里互相影响。
陈醒到场时,討论已经进入白热化。
他刚走进实验区,没有人停下来寒暄,顾行只是把最核心的那几页图切到前面,简洁匯报:
“飞星极限边框方案下,天线隔断和屏蔽体系开始互相拖拽。现有做法,要么牺牲外观连续感,要么牺牲部分频段表现。暂时没看到两边都不伤的直解。”
陈醒站在大屏前,看了將近一分钟,没有插话。
他看得不是一组单独曲线,而是在看这些衝突里有没有被大家习惯性忽略掉的前提。
过了片刻,他问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你们现在的默认假设是什么”
顾行微微一怔,很快反应过来:“默认假设是,边框视觉连续感不动,通信性能底线也不能破,所以我们在有限空间里找平衡。”
“不是这个。”陈醒摇头,“更底层的假设。”
江衡皱著眉想了两秒,忽然说:“我们默认射频隔断必须以传统方式存在,只是儘量让它看不出来。”
这句话一出来,会场里几个人同时抬头。
陈醒点了点头:“继续。”
江衡被逼著往下说:“传统终端做边框和天线,本质上是用明確的物理断开去告诉系统,这一段是这一段,那一段是那一段。可飞星现在的目標是让整机看起来儘可能连续,所以我们一直在想怎么把『断开』藏得更自然,却没真正跳出『必须有一个传统断开特徵』这个逻辑。”
张伟听懂了:“你的意思是,问题不一定是断开不够明显,而是我们还在用旧时代的断开思路解决新形態问题”
江衡没有立刻回答,但顾行的眼神已经变了。
因为他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这意味著射频团队如果还沿著“做一条更隱蔽的隔断”“找一个用户不容易注意到的位置”“把纳入工艺的分段做到更细”这类传统路径走,飞星的边界只会不断被旧逻辑往回拽。
而飞星现在真正需要的,也许不是“更会偽装的传统天线设计”,而是某种根本不同的结构表达。
陈醒看著屏幕,缓缓开口:“飞星要做的不是藏一条旧时代的缝,而是重写这条缝为什么存在。”
这句话落下后,实验区里安静了好几秒。
不是因为大家立刻懂了,而是因为每个人都知道,真正难的问题终於被掀开了。
林薇首先接上:“也就是说,射频边界不能再只是工业设计妥协后的『必要缺口』,它得变成整机语言本身的一部分,但用户又不能看见它像旧时代终端那样直接喊自己存在。”
赵静低声说:“像一种被整机系统重新组织过的边界。”
顾行转身走到白板前,沉默几秒后,在上面写下四个字:
隱性分区
“不是无分区。”他说,“而是分区逻辑不能继续靠传统明显断裂来表达。飞星如果要保连续感,射频世界就必须找到一种新的边界表达方式。”
张伟问得很现实:“听起来好听,怎么做”
顾行深吸一口气,把笔敲在白板上:“从三件事同时下手。”
“第一,改天线边界表达。不是找更明显的隔断,而是找能在电磁上成立、视觉上退场的新分区方式。”
“第二,改屏蔽路径。现在很多干扰不是来自单一元件,而是回流路径和局部共振被压到了不该重叠的区域。”
“第三,整机协同重算。飞星不能再按『射频最后適配工业设计』的逻辑做,而要让射频早一点进入整机边界定义。”
说完这三条,他自己都停了一下。
因为他知道,这几乎是在要求射频团队从“后期修修补补”变成“参与定义整机形態”。
这在传统终端项目里是很少见的。
很多时候,工业设计先定调,结构跟进,模组和主板往里塞,最后才轮到射频团队在一堆限制条件里想办法求生。但飞星显然不能再这么做了。
林薇看著白板,缓缓点头:“我同意。飞星接下来,射频必须提前。”
这一句话,相当於把射频团队从“被动救火”正式拉进飞星核心定义层。
顾行没有客气,直接说道:“那我提要求了。”
“说。”林薇回答得也很乾脆。
“第一,中框和边框某两个区域,我要重新定义材料过渡,不一定改变外观,但內部电磁特性必须能分层。”
“第二,主板屏蔽罩和散热层的关係要重做。现在热设计和射频隔离有些地方互相踩线。”
“第三,显示模组边缘那段不能再只按结构连续感去压,必须给我最小净空窗口。”
这三条说完,结构组、材料组、热设计组的几个人脸色都同时变了一下。
因为这不是在要参数,而是在要空间、要权力、要优先级。
张伟第一个反应过来:“第二条最难。散热层现在已经被整机厚度和边界连续感压得很紧,再动,会牵一串问题。”
“我知道。”顾行说,“可不动,信號就会在某几个场景里被拖死。”
材料组负责人梁志远也开口:“第一条可以试,但要非常小心。你如果想做內部电磁分层、外部视觉连续,那材料体系就不能只是单一属性件。复合结构、局部介质变化、表面处理一致性,全都得一起管。”
顾行看向他:“能不能做”
梁志远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反问:“你给我多大窗口”
“越小越好。”顾行说。
这话让好几个人都笑不出来。
因为“越小越好”就是飞星最典型也最折磨人的要求——既要真正有效,又要在视觉上接近不存在。
这时,一直在一旁翻看仿真图的赵静忽然开口:“我觉得还漏了一件事。”
眾人看向她。
“用户握持。”她说,“现在很多测试是实验室姿態和標准姿態,但飞星这种极限边框,用户真正握上去之后,人体耦合对天线和屏蔽边界的影响,会比传统机型更狠。你们现在如果只从设备內部解决,未必能覆盖真实场景。”
顾行点头:“这个我们知道,但现有握持模型不够细。”
赵静放下手里的报告:“那就让小芯工业模型参与用户握持—射频表现关联分析。飞星在工业模型上已经打出一条路了,射频这边也別只靠传统经验。不同握持角度、不同手型接触区域、不同边框压力点,可能会把某些你们没意识到的隱性边界暴露出来。”
这句话一出,顾行眼神微亮。
不是因为ai会神奇地替他们解决射频问题,而是因为飞星现在最怕的不是难,而是那些躲在“经验够用了”背后的漏项。只要能把真实使用场景更快拉进模型,射频团队至少不会一直在实验室自说自话。
“可以。”他说,“今晚就加。”
陈醒一直听到这里,才终於明確拍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