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宸被问得直接笑了:“现在这个时候,我们最不缺掛名。”
对方在电话那头轻轻吸了口气:“那就好。你们把问题边界发来,我今晚把学生召起来。”
另一所高校做工业软体架构的团队,反而是先犹豫了。
他们最担心的不是技术难,而是补天会不会像很多企业的“战略项目”一样,一开始喊得凶,最后三个月后发现太难,就转头去做更容易出成绩的东西。
结果陈醒亲自和那位团队负责人通了一次短话。
他没有说愿景,只说了一句:
“未来科技今天启动补天,不是为了做一个能讲故事的软体界面,是为了让下一代晶片设计不被別人掐死。”
那边听完,安静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句:
“那我们来。”
到傍晚时,八家高校里,已经有六家明確给了正面答覆。
没有一家提出要先办签约仪式,没有一家提“联合实验室命名权”,也没有一家先问经费规模和宣传口径。
他们问的都是同样的东西:
问题样例。
约束边界。
能不能进真实工程。
什么时候开始。
这让未来科技內部很多第一次接触高校联合攻关的人,都產生了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仿佛那些平时看起来离產业很远、总在论文和报告里出现的人,一旦被真正的工业痛点和时代压力碰到,也会迅速换一种节奏说话。
晚上七点四十,中央研究院顶层再次开了个极小范围的碰头会。
这次会没有投影,只摊了最新反馈。
林薇看著名单,一边听苏黛匯报,一边用笔在旁边做標记。
“六家已確认,两家在內部压方向,但意向很强。”
“第一批实际进驻人员,今晚能到四人,明早至少再到七人。”
“保密方案没有人提异议。”
“最大的担忧反而不是边界,而是——他们都觉得问题比想像中更硬。”
说到最后一句时,苏黛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下。
林薇抬头:“这不是坏事。”
“当然不是。”章宸接过去,“他们觉得硬,说明他们不是来蹭名头的,是看懂了问题。”
赵静这时把小芯的最新界面切到了眾人面前。
屏幕上不再只是那些原始版图片区块,而是多了一层灰红相间的標註区域,像某种还不够成熟、却已经开始具备危险感知能力的工业地图。
“这是第一轮带人工校验的热点衝突识別结果。”她说,“还不稳定,但有几块已经开始能提前標出『这里不要盲目搜索』。不是给答案,是先给禁区。”
顾楠盯著看了几秒,眉头第一次真正鬆了一点点:“这玩意儿要是后面能跟版图自动优化衔上,补天就不是在用人海去补刀了。”
赵静没立刻接这句,只是把一个被模型反覆標红的区域放大。
“它现在像个只会喊『別乱动』的副手。”她说,“但有时候这种副手,比一个自信过头的半吊子强。”
这话说得在场几个人都笑了一下。
可笑意很快又被另一种更深的兴奋压住了。
因为大家都能感觉到,补天正在发生一件很重要的事——它不再只是未来科技和研究所几支小队在黑屋子里硬啃,而是开始往外长出真正的体系联动能力。
陈醒一直没说话,直到所有反馈都听完,才缓缓放下笔。
“还差两家。”他说。
“明早前大概率能定。”苏黛答道。
陈醒点头:“八家一齐进,不是为了好看。”
没人接话,因为都知道后面还有半句。
果然,陈醒继续道:“是为了从今天开始,补天不再只是未来科技的应急项目,而是华夏这条线上的第一场真正联合攻坚。”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李明哲抬起头,目光微深:“这话內部可以这么定,外部绝不能这么说。”
“当然。”周明立刻接住,“外面还是散点研究、定向协同、基础问题联合攻关。只要他们一时半会儿拼不出全图,我们就还能多抢一点时间。”
林薇则看得更现实:“外面怎么说先放一边。八家进来以后,最先要解决的是协同秩序。未来科技不是办学术夏令营。谁负责什么,谁能看什么,谁必须在什么时间点给出什么结果,全要重新压一遍。”
“我来压。”章宸说。
“你压技术序列。”林薇纠正他,“我压整体秩序。”
她这句话很轻,却瞬间把事情从“大家热情高涨”拉回了最未来科技式的轨道。
八家高校一起进场,看上去是士气和资源的巨大增强,可反过来,也意味著更高的复杂度、更大的泄密风险、更容易出现节奏不齐与方法分裂。
而未来科技一路打到今天,最擅长的恰恰就是一件事——让复杂系统先建立活路,再去谈每个人的表达。
补天联合攻关,也必须遵守同一条纪律。
夜里十一点,第七家確认加入。
凌晨一点十六分,第八家回电。
对方没有说很多,只传回一句话:
“人和方向都可以进,但我们有个条件。”
周明看向苏黛:“什么条件”
苏黛念出对方原话时,房间里几个人都沉默了一下。
“他们说——別把他们当外援,要把他们当一起打这场仗的人。”
林薇抬头,和陈醒对视了一眼。
那一刻,谁都没有立刻接话。
因为这句话的分量,远比“愿意合作”重得多。
它意味著,补天对外发出的,不是一张项目邀请函,而是一张战爭动员令;而真正被这张动员令打动的人,也不是来“参与一个未来科技项目”,而是来认领自己在这条底层战线里的位置。
过了两秒,陈醒才缓缓开口:
“告诉他们,未来科技也是这么想的。”
於是,补天项目启动后的第三个夜晚,八个高校团队全部就位。
没有签约合影,没有媒体拍照,没有横幅和口號。
有的,只是八份被压进隔离系统的团队名单,二十多位陆续赶来的老师和博士生,越来越满的封闭会议室,以及白板上被重新改写过的一行字:
补天项目——八校联合攻关序列已建立
那行字
不比论文数,只比能不能接住问题。
凌晨两点半,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联合闭门技术会开始。
会议桌很长,但没有谁坐在“高校席”或“企业席”。
每个人面前都只有自己的样例、自己的方向、自己的约束边界和必须接住的问题。
章宸站在白板前,只说了两句话:
“今天开始,没有校內题、校外题,只有补天题。”
“能解的留下,不能解的换方向,別浪费彼此时间。”
坐在最左侧的一位老教授听完,忽然笑了一声。
“这样就对了。”他说,“要真按普通產学研会议那套来,我今晚就走。”
会议室里几个人都笑了,但笑过之后,气氛却更沉、更实。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从这一刻起,补天已经真的长成了另一种东西。
它不再只是一家企业的应急动作,也不只是几篇关键论文和几套试验代码的临时匯合。
它开始像一条被突然逼到面前、却又不得不立刻往下打的国家级底层战线——虽然没有人会这么高调地命名它,但身处其中的人,都已经隱隱感到了那种重量。
会开到一半时,赵静把小芯最新的热点识別结果投到了大屏上。
与白天相比,屏幕上的红灰区域明显更清晰了些,几处原本靠人工反覆比对才能看出的问题,现在已经能被模型提前圈出风险边界。
一位来自高校的年轻博士盯著看了很久,忍不住低声道:“它这不是在优化,它是在先帮人类別犯蠢。”
赵静转头看了他一眼,难得点了点头:“对。补天第一阶段,小芯先別急著聪明,先別让大家蠢得太稳定。”
这句话一出来,会议室里笑声第一次比之前大了些。
可笑完之后,那几位刚进场的高校老师和博士生,眼神却都明显变了。
因为他们突然看见,未来科技这条线最不一样的地方,不只是它敢在这种时候动eda,更在於它不是沿著老路机械追赶,而是在试图把自己过去几年在终端、製造、整机生命体和复杂系统组织里的经验,迁移到eda这条战线上。
换句话说,补天未必只是在“补別人卡掉的工具”。
它也可能在偷偷长出一种完全不同的工业方法。
凌晨三点,第一轮联合问题切分终於结束。
八个高校团队各自拿到了第一批战区:
有人接版图热点异常分类;
有人接复杂空间裁剪策略;
有人接规则检查逻辑抽象;
有人接工业软体架构支撑;
有人开始盯小芯与约束搜索的接口边界;
还有两支团队,被章宸特意压进了“第二梯队预留”——表面还没上主战场,实际上已经在为后续更深的电路版图自动优化和更复杂约束场景埋底。
会散之前,林薇把所有人都留住了半分钟。
她没有讲愿景,也没有讲团结,只说了一句:
“补天现在最怕的,不是难,而是散。”
“所以从今晚开始,所有方向都按同一条线推进——谁先帮系统建立活路,谁就先往前。谁只想证明自己方向最先进,谁就自己后退。”
这句话一落,屋里那点因为新团队匯合而升起的轻微兴奋,立刻被重新压回了未来科技熟悉的战时逻辑。
可也正因为这样,大家反而更踏实了。
因为他们知道,这里不是来做漂亮共识的地方,而是真的要把一条快被人掐断的工具链,重新接上活路。
会议散场时,走廊外的夜已经深得发冷。
章宸和那位老教授並肩走出门,边走边还在爭某一类局部热点到底该先靠规则映射压,还是先让模型学会识別搜索死区。赵静被两个高校的年轻学者拦在转角,几个人围著小芯的当前边界聊得越来越快;苏黛则已经在安排第二天的封闭住宿、终端配置和短期算力分配;周明和李明哲没有走,他们在走廊尽头低声商量另一件事——
八校联合攻关一旦形成规模,外面早晚会闻到。
不是因为未来科技会主动宣传,而是因为这么多真正做底层问题的人同时动起来,本身就是一种会被观察到的异动。
周明低声道:“最多再撑几天,外面会开始有猜测。”
李明哲看著走廊尽头那扇还亮著红灯的封闭门,缓缓道:“猜到高校在动还不怕。怕的是他们把补天、小芯、版图优化和研究所论文串到一起。”
“串起来是迟早的事。”周明说。
李明哲点头:“所以在他们完全串起来之前,补天必须先跑出第一段真东西。”
不远处,赵静正好听见最后这句。
她停了一下,转头看向还亮著屏幕的小会议室。
屏幕上,小芯新一轮標出的几片热点区域,正一闪一闪,像某种还不成熟、却已经开始学会替复杂系统提前发现危险的眼睛。
赵静忽然意识到,补天接下来最关键的一步,也许已经不是“八家高校进来没进来”,而是——
小芯能不能真的被拖进这场战线最核心的地方,不再只是识別热点,不再只是告诉大家哪里別乱动,而是开始真正参与一种更高层级的事情:
自动优化电路版图。
她站在原地看了几秒,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因为她很清楚,一旦这一步能迈出去,补天的性质就会彻底变。
那不再只是守。
而会开始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反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