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志远愣住了。
他看著那只手,半天没动。
“你……你这就答应了”
王溯点点头。
“答应了。”
“你不怕我把代码写歪了”
“怕。”王溯说,“但我更怕你不敢写。”
他收回手。
“你想想。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等等。”
他回过头。
胡志远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我现在就想好了。”
王溯看著他。
胡志远的眼睛,在屏幕的绿光里,亮得嚇人。
“我跟你们走。”
王溯笑了。
“行。明天来报到。”
三天后,胡志远出现在“748”的软体组。
他还是那副样子,头髮乱糟糟,鬍子拉碴,眼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
但眼睛亮亮的,看人的时候,好像要把人看穿。
王溯把他带到一间空屋子。
“这是你的办公室。”
胡志远走进去,四下看了看。
屋子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
窗户朝北,光线有点暗。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
楼下,中关村的街上,人来人往。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行。”
王溯把一沓资料放在他桌上。
“这是咱们的系统和架构。你先看看。”
胡志远拿起资料,翻了翻。
翻到某一页,他停下来。
“这是谁设计的”
王溯凑过去看了一眼。
“陈星。硬体组的。”
胡志远点点头,继续翻。
翻了半个小时,他把资料放下。
“我看完了。”
王溯愣住了。
“看完了这么快”
胡志远指著那沓资料。
“大部分是废话。有用的,就这几页。”
他从里面抽出几张。
“这个架构,还行。
有想法。
但有几个地方,跟软体不匹配。
得改。”
王溯看著他。
“怎么改”
胡志远从桌上拿起一张纸,开始画。
他画得很快,线条、方块、箭头,一气呵成。
画完了,递给王溯。
“这是建议。
你拿去跟硬体组商量。
他们同意,我就干。
他们不同意,我再想別的办法。”
王溯接过来,看著那张图。
图很简单,但清清楚楚。
哪儿该改,为什么改,改了以后怎么样,一目了然。
他抬起头,看著胡志远。
“老胡,你……”
胡志远已经坐回桌前,打开那台计算机,开始敲键盘。
头也不回地说:“还有事”
王溯张了张嘴,最后说:“没了。”
他拿著那张图,退了出去。
关上门,站在走廊里,他低头看著那张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赵总工说得对。
人才,在哪儿都有。
就看你会不会找,敢不敢用。
下午,王溯拿著那张图,去找陈星。
陈星看了半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这人谁啊”
“胡志远。新来的。”
陈星看著那张图,又看了看王溯。
“他说得对。”
王溯愣了一下。
“对哪儿对”
陈星指著图上的一处。
“这儿。咱们设计的时候,没想过软体怎么调用。
他这一改,软体好写了,硬体也没多费多少。”
他抬起头。
“这人,是个高手。”
王溯笑了。
“那就改”
陈星点点头。
“改。”
一个月后,胡志远拿出了作业系统的第一版內核框架。
那天下午,王溯把赵四请来,一起看。
胡志远坐在计算机前,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屏幕上跳出一行行代码,然后是一个简单的提示符。
“这就完了”赵四问。
胡志远摇摇头。
“这是內核。能跑。但离系统还早。”
他敲了几个命令,屏幕上开始滚动一些信息。
“这是內存管理。这是进程调度。这是文件系统的基础。
都是最简版本,能跑通,但功能不全。”
赵四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看著胡志远。
“老胡,你这一个月,干了这么多”
胡志远点点头。
“差不多。”
赵四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
胡志远愣了一下,看著他。
赵四的手,就那么伸著。
“欢迎加入。”他说。
胡志远看著那只手,慢慢伸出手,握了一下。
很短。
但很用力。
晚上,王溯请胡志远吃饭。
就在中关村街边那个小馆子,几张破桌子,几个破凳子,菜是家常菜,酒是二锅头。
胡志远不怎么说话,就是吃。
吃了半天,忽然抬起头。
“王溯。”
王溯看著他。
“怎么了”
胡志远沉默了一会儿。
“今天那握手,是几个意思”
王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叫认可。”
他说,“赵总工认可你了。”
胡志远没说话。
王溯继续说。
“你知道赵总工轻易不跟人握手吗
我跟他干了四年,就握过两次。
一次是我接手软体组的时候,一次是今天。”
他看著胡志远。
“老胡,你行了。”
胡志远低下头,继续吃。
但王溯看见,他眼眶有点红。
吃完饭,两个人往外走。
四月的夜风,不冷不热,刚刚好。
街边的槐树开花了,香气淡淡的,飘在空气里。
胡志远忽然停下来。
“王溯。”
王溯看著他。
“谢谢。”
王溯笑了。
“谢什么以后干活儿的日子还长著呢。”
胡志远点点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胡志远又说。
“那个赵总工,是什么人”
王溯想了想。
“是个……能让你干活儿的人。”
胡志远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王溯指著远处那栋老楼。
“你看那楼,三层,破破烂烂的。
但里面的人,乾的是大事。
晶片,系统,网络,都是国家缺的。”
他转过头,看著胡志远。
“赵总工这个人,最大的本事,不是懂技术。
是能让一帮人,心甘情愿地跟他干。”
胡志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懂了。”
两个人走到路口,要分开了。
胡志远忽然说。
“王溯,那个作业系统,我能干完。”
王溯看著他。
“我知道。”
“我说的是,我能干完。”
胡志远说,“不管用几年,我能干完。”
王溯点点头。
“我知道。”
胡志远转身走了。
王溯站在那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