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宋宗主,欧阳靖死的那晚,天涯海角楼顶的动静可不小。
能击杀呼霞境欧阳靖及其护卫,凶手实力、胆识、以及对时机的把握,皆属顶尖。
许州地界,有此能力者,屈指可数。”
他的目光如同能洞穿人心:“书会对此人並无恶意,甚至有些欣赏。但如今,此人想必也察觉到了,有一股暗中的力量在针对他,或者说,在利用他的这件事做文章。
此人现在,恐怕也需要有人帮他分散注意,遮掩痕跡,应对官府的调查,以及————防范那暗中散布线索之人的下一步动作。”
话说到这个份上,几乎已经挑明。
书会或许没有確凿证据,但根据他们的情报网络和分析,已经將宋世明列为了最可疑的对象之一。
但他们不打算揭发,反而前来寻求合作。
宋世明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敲击著椅子扶手。
书会的嗅觉果然敏锐。
他们猜到了,或者至少高度怀疑是自己乾的。
但他们选择合作,而非敌对。
原因也很清楚:他们有共同的潜在敌人,而且书会本身也需要摆脱嫌疑,稳定许州局面。
合作,有利有弊。
利在於,书会的情报网络和人脉资源,能帮助他更好地隱藏自己,应对调查,甚至反过来追查幕后之人。
弊在於,与书会绑在一起,可能会更早暴露在安和王乃至朝廷某些势力的视线中,而且书会本身也非善茬,合作中需保持警惕。
但眼下,独自应对官府搜捕和黄学圣的暗中算计,压力確实很大。
书会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渔歌子前辈所言,不无道理。”宋世明终於开口,声音沉稳,“许州如今暗流汹涌,有人想浑水摸鱼,有人想隔岸观火。
我根基浅薄,只想安稳发展,不愿捲入无谓纷爭,但若有人非要將我拖下水,3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宋某自有手段。”
宋世明看向渔歌子:“合作,可以,但需约法三章。
第一,互不探究对方核心隱秘。
第二,情报共享,共同应对官府与那幕后黑手。
第三,合作仅限於解决眼前麻烦,事后两不相欠,各行其是。”
渔歌子抚须而笑:“宋宗主快人快语,三条约定,合情合理,书会接受。”
他举起茶杯,“以茶代酒,预祝我们合作顺利,揪出那兴风作浪之辈,还许州一个清净。”
两只茶杯轻轻一碰。
联盟,在这一刻悄然达成。
宋世明与书会,这两个看似不相干的势力,因为欧阳靖之死引发的漩涡,暂时站在了一起。
州府衙门,偏堂。
这里临时被改成了“欧阳靖遇刺案”的专案公廨。
——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墨味、汗味以及一种无形的焦灼。
墙上掛满了许州城的地图,上面標註著各种符號。
桌上堆满了卷宗、证人口供、现场勘验记录,以及各地匯集来的零星线索。
总捕头脸色铁青地坐在上首,
他已经连续熬了两天,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
“————都说说吧,有什么进展”总捕头的声音沙哑乾涩。
几个捕头依次匯报,內容乏善可陈:现场被破坏得太厉害,除了確认欧阳靖及护卫的死因,以及那两句留字,几乎找不到有价值的物理证据。
对天涯海角楼人员的询问,也只得到“听到巨响打斗”、“看到黑影破窗”
等模糊信息。
全城大搜索,抓了不少形跡可疑或口角纠纷的武人,但经初步审讯,都与本案无关。
压力如同实质,压在每个人心头。
轮到魏巡时,他走上前,將手中一份整理过的笔录和几张描摹的图样放在桌上。
“大人,属下这几日梳理了所有口供和零散线索,有些发现。”魏巡的声音平静,带著一种抽丝剥茧的冷静,“首先,凶手实力极强。能短时间內击杀呼霞境欧阳靖和两名练腑护卫,其修为至少是呼霞境,或者————拥有某种极其强悍、
足以越阶挑战的特殊功法或神通。
结合现场破坏程度和尸体伤势,凶手很可能偏向刚猛暴烈的近战路数,力量奇大。”
总捕头点头,这点是共识。
“其次,凶手对欧阳靖的行踪、乃至其在天涯海角楼的位置、护卫布置,似乎有一定了解。
行刺时机选择在欧阳靖宴饮结束,护卫相对鬆懈之后,若非巧合,便是经过观察或掌握了內部信息。”
“第三,”魏巡拿起一张图样,上面画著那种奇特的黑色碎片和模糊的爪印,“这是近日市井中流传的几样线索”。
一是一件黑色碎片,质地不明,腥气独特,已请府中老匠人和回春堂大夫看过,均称罕见,似非中原常见之物,倒有些像————某些罕见妖兽皮革经过特殊制或灼烧后的残留。
而那爪印,虽模糊,但其形態与一般兽类或武功留下的痕跡略有不同,更显狰狞宽大。”
他又拿起另一份笔录:“前夜城西疑似看见高大黑影”的更夫,属下重新去询问过。
他虽不能確定具体身形,但坚持说那黑影移动时不像人跑,倒像大兽滑翔,几乎没有落地。
还有黑店老板的线索,虽未成交,但问药之人声音低沉沙哑,身材极为高大”,描述模糊,但可与高大黑影”呼应。”
魏巡將图样和笔录放下,总结道:“综合这些,属下初步推测,凶手可能具备以下特徵:
一,身形异常高大魁梧。
二,可能修炼了威力极强,能够吞噬气血的特殊功法或神通,甚至可能短暂改变形貌或拥有类兽特徵。
三,对欧阳靖有敌意,可能是私仇,也可能针对其背后的安和王。
四,在许州应有落脚点或根据地,並非完全外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些特徵也可能是有心人故意散布,混淆视听。
特別是那些市井流传的线索,出现得过於及时和巧合。”
总捕头精神一振:“说下去!你觉得哪些人符合这些特徵或者,那些线索可能指向谁”
魏巡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单,上面列了七八个名字。
“这是属下根据现有信息,筛选出的可疑范围。包括:城外黑风山的熊王”达奚烈,此人天生巨力,身高近两米七,修炼巨熊撼山功”,形如熊羆;
北城铁骨门”门主韩铁,练巔峰,身材高大,与欧阳靖曾因徵募弟子还有过衝突;还有————”
他的手指在名单上移动,最终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以及,御兽宗宗主,宋世明。”
堂內微微一静。其他捕头露出思索或讶异的神情。
“宋世明”总捕头皱眉,“此人年轻,虽有天赋,但据报只是初入练腑境吧他能杀得了呼霞境的欧阳靖”
魏巡平静道:“修为境界並非绝对。此子能以十六岁之龄开宗立派,必有非凡之处。
御兽宗以御兽”为名,或许传承有驭兽或与兽类相关的秘法。
而且,据行辕守卫和昨日早点摊所见,此人身材虽只两米二左右,不算极度夸张,但其筋骨匀称,气血沉凝远超同龄,不排除有秘法可短暂改变体態。
更重要的是————”
他翻出一份简单的记录:“欧阳靖死前一日,曾单独宴请宋世明,极力招揽。
而欧阳靖死后,宋世明次日前往行辕,得知死讯后,反应虽看似震惊愤懣,但属下总觉得————
略有刻意。
之后当街宣言参军作罢”,更像是一种急於撇清关係的表態。
他有动机一若不愿被徵召或与控制,欧阳靖是最大压力源。
他有时机—一宴请后不久欧阳靖即遇害。
他虽修为看似不足,但可能隱藏实力或拥有特殊手段。
市井流传的高大”、类兽”线索,虽不完全吻合,但御兽”之名,容易让人產生联想。”
“当然,”魏巡语气严谨,“这些都只是基於现有线索的合理推测,远非证据。
宋世明的嫌疑,目前与其他几人並列。也可能是真正的凶手故意利用御兽宗的名头,或者那些线索本就是栽赃————”
总捕头沉吟片刻,重重一拍桌子:“不管是不是他,有嫌疑就要查!魏巡,宋世明这边,由你重点跟进!
明察暗访,我要知道这个御兽宗宗主,到底有多少斤两,那晚他又到底在干什么!
其他可疑人物,分头去查!
记住,安和王限期將至,我等没有多少时间了!”
就在这时,一名捕头插嘴道:“老大,据我所知御兽宗虽然叫御兽宗,但实际上是做活牛养殖的。”
总捕头一愣,隨后怒道:“蠢货,我交每季度报告的时候还说你们精明能干呢!”
那捕头被训的脸色涨红,隨后也不在多提。
唯有魏巡若有所思的摸了摸下巴。
“还不快去查!”总捕头大吼一声,其余人如梦初醒。
“是!”眾捕头凛然应命。
魏巡走出衙门时,天色已近黄昏。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脑海中再次闪过宋世明那张年轻却沉静的脸,以及那看似合理却总觉得隔了一层的反应。
直觉告诉他,这个少年宗主身上,有秘密。
而那些突然冒出来的、指向模糊却又隱隱引导的线索,更像是一张被人精心编织、投向不止一个目標的网。
宋世明是网中的鱼,还是————织网的人想让他成为鱼饵
看来,有必要去御兽宗,亲自会一会这位宋宗主了。
当然,不能打草惊蛇。魏巡眯了眯眼,心中有了计较。
而此刻的御兽宗,宋世明刚刚送走前来的渔歌子。
书会的合作已然展开,对方提供了一些关於圣妖门在天枢行省,以及许州的活动跡象的模糊情报,同时也提醒他,官府中已有精明捕快开始注意到一些不协调之处,让他早做准备。
山风凛冽,吹动他的衣袍。
捕快————
宋世明想起昨日早点摊那个看似普通、却让他直觉微动的年轻捕快。
宋世明微微摇头,隨后神色一动,开始修炼气血。
三日不练十日松,十日不练一场空。
再紧急,再危险的关头,都不能忘记修炼。
许州城,州府衙门,偏堂烛火通明。
魏巡面前的桌上,摊开著更多卷宗和零星物证。
他指尖捻著那一小块奇特的黑色碎片,对著灯光仔细察看。
碎片约指甲盖大小,边缘不规则,焦黑,质地非革非布,触感坚韧中带著一丝奇怪的滑腻,那股极淡的、难以形容的腥气,凑近了才能隱约闻到。
“不是中原常见之物————”魏巡叫来衙门里一个年轻时曾游歷南疆、见识过不少奇物异兽的老书吏辨认。
对方看了半晌,犹豫道:“有点————有点像南边某些毒蜥或异种蟒蛇腹部的软皮,经过特殊炮製后的样子,但又不完全像————这焦黑,像是被极高温瞬间灼烧过。”
“毒蜥异种蟒蛇”魏巡眉头紧锁。御兽宗————带个“兽”字。会是线索吗不,他之前调查过,御兽宗的御兽,確实是牲畜养殖,並没有涉及到奇珍异兽和猛兽的业务。
他又拿起那张描摹的模糊爪印图。捕快中擅长追踪兽跡的老手看过,也说形態奇特,不像已知的任何大型兽类足跡,倒有些像————
人的。
高大黑影、类兽痕跡、奇异皮革碎片、————这些碎片化的信息,仿佛冥冥中有一条线,將它们隱隱串在一起。
但魏巡很冷静。
他知道查案最忌先入为主。这些线索出现得太“巧”,太具有指向性,反而值得怀疑。
他需要更扎实的证据,需要了解宋世明这个人,需要知道他昨晚究竟在哪儿,在干什么。
“头儿,”一个年轻捕快敲门进来,低声道:“按您的吩咐,暗地里查了御兽宗宋世明昨日行踪。他昨日申时左右下山进城,直接去了天涯海角楼赴欧阳靖的宴,亥时末左右离开。
楼里的小二和护院有人看到。之后————就没人见过了。城门口的记录,他是在今晨已时才进城的。”
“也就是说,从昨夜亥时末到今晨巳时,超过六个时辰,他的行踪是空白”魏巡眼神一凝。
“是。他自称宴后便直接回山了,但山路夜间难行,且御兽宗所在颇为偏远,这个时间————有些宽裕得奇怪。”
魏巡手指轻叩桌面。
六个时辰的空白————足够做很多事情,包括从城外绕回城內,潜伏,动手,再悄然离去。
但这也仅仅是提供了时间上的可能性,並非证据。
“继续查。重点两个方向:一,御兽宗內部,有没有什么异常动静尤其是昨夜。
想办法找找有没有可能被收买或无意中透露消息的下人、周边山民。二,仔细排查欧阳靖抵达许州后,除了公开场合,私下还接触过哪些人,特別是可能结怨的。
宋世明是明面上的,暗地里未必没有其他人。”
“是!”
捕快退下后,魏巡独自沉思。宋世明的嫌疑在上升,但直觉告诉他,事情没这么简单。
那些恰到好处的线索,像是有人故意摆在檯面上,引导他看向御兽宗。
是谁
是真正的凶手在故布疑阵
还是————有第三方想借刀杀人,或者搅乱局势
他想起了早些时候,总捕头私下透露,知州大人接到过一些来源模糊的警告,暗示此案可能涉及“江湖恩怨”乃至“藩王隱秘”,让
这话里的意味,可就深了。
魏巡揉了揉眉心。
案子越来越复杂了,但他骨子里那股拗劲也上来了。
不管涉及谁,真相就是真相。
他拿起黑色碎片和爪印图,决定再去现场附近转转,也许夜色下,能发现白天遗漏的东西。
就在他准备出门时,另一名心腹捕快匆匆进来,附耳低语了几句。
魏巡脸色微变。
“有人看到,凌晨时分,宋世明从北城门口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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