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翡翠河谷边界的第三日黄昏,顾思诚一行五人终于踏入了金色草海的边缘。
眼前是无边无际的草原,夕阳将千万亩牧草染成流动的金色海洋,一直延伸到天际线,与燃烧的晚霞融为一体。风从北方吹来,草浪起伏如海潮,发出低沉而连绵的呜咽,像是这片土地沉睡时的呼吸。
岩罡勒住胯下的飞黄踏雪,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是游子归乡的慰藉,也是看到家园被侵蚀的痛心。
“到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这就是金色草海,血爪族六千年的家园,也是潘霸时代霸洲铁骑的摇篮。”
与翡翠河谷的精巧秩序不同,草海呈现出一种原始而磅礴的美。这里没有明显的道路,只有无数被马蹄和兽蹄踏出的蜿蜒小径,如蛛网般在草海中延伸。远处有成群的“追风马”在奔驰,马群移动时形成壮观的波浪;更远的地平线上,能看到如云朵般移动的兽群——那是“铁甲犀”“裂爪狼”“金毛犼”等妖兽,在血爪族战士的驱赶下迁徙。
“血爪族的文明,不在城池,在马背上。”岩罡指着远方若隐若现的帐篷群,“他们逐水草而居,春往北,秋往南,一年迁徙两次。帐篷就是家,马背就是床,草原就是疆域。”
顾思诚仔细观察。草原并非一马平川,而是有起伏的丘陵、蜿蜒的河流、星罗棋布的湖泊。在水源丰沛处,能看到用巨兽骨骼和兽皮搭建的临时营地,帐篷呈环形分布,中央是祭祀用的图腾柱。营地周围有用荆棘和兽骨围成的简易栅栏,有战士骑马巡逻,有妇女在河边洗衣,有孩童在草地上摔跤嬉戏。
“六大姓各有各的营地?”林砚秋问。
岩罡点头:“白额族(虎)占据最丰美的草场,在‘金泉湖’畔;狻猊族(狮)在‘狮心丘陵’;紫卿族(狐)在‘狐影谷’;当路族(狼)游动范围最广,没有固定营地;黑罴族(熊)在‘铁杉林’边缘;黄耳族(犬)则分散在各族之间,负责传信和贸易。”
他顿了顿,指向西北方向一片颜色暗沉的草场:“但最近十年,情况变了。有些草场莫名其妙地枯萎,草叶发黑,牲畜吃了就病。牧民们说那是‘诅咒’,其实是……”
“魔气污染。”周行野接过话头,他已下马,双手按地感应,“那一片草场的地脉已经半死,魔气像毒藤一样在地下蔓延。源头在西北方向,大约八百里外——灰烬谷。”
岩罡脸色凝重:“灰烬谷是血爪族的禁地,传说那里埋葬着上古妖兽的尸骨,地火终年不熄。三年前,一队灰衣人找到啸山族长,说能‘驯服地火,开采珍矿’,换取武器和粮食。啸山同意了,从那以后,灰烬谷就成了灰衣人的地盘。”
楚锋忽然道:“你们听。”
众人静下来。风声中,隐隐传来一种低沉而杂乱的轰鸣,像是无数野兽在同时喘息,又像是大地在痛苦呻吟。声音来自西北方向,与灰烬谷的位置吻合。
“那是地火躁动的声音。”沈毅然指尖雷光微闪,“但混杂了别的东西……阴寒、污秽、充满恶意。”
顾思诚正要说话,忽然眉心一跳——量天尺在储物袋中微微震颤,发出警示。
“有人来了。”他低声道,“很多,速度很快。”
话音未落,前方的草海中突然冲出数十匹黑色战狼,呈扇形向众人包围过来。狼背上骑着当路族的战士,个个弯刀出鞘,杀气腾腾。但顾思诚的注意力不在他们身上——在战狼群后方,有十几个灰衣人混在队伍中,手持弩机,箭尖泛着幽绿色的光芒,明显淬了毒。
为首的狼族战士身形矫健,脸上有三道疤,从眉骨斜到嘴角,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凶悍。他挥手止住部下,盯着岩罡:“白罴族的?这里是当路族的地盘,未经通报就闯入,不合规矩。”
岩罡举起白罴族信物,正要解释,顾思诚却忽然开口:“队长,你身后那几个灰衣人,手里的弩箭对准的是你的后背,不是我们。”
疤面队长脸色一变,猛地回头。就在这一瞬间,灰衣人中为首者一声尖啸,十二支淬毒弩箭同时射出——却不是射向昆仑众人,而是直取疤面队长和他身边的狼骑兵!
“卑鄙!”疤面怒吼,弯刀横斩,磕飞两支射向他的弩箭。但他身后的两名狼骑兵猝不及防,被弩箭射中肩膀,惨叫坠马。中箭处瞬间发黑,毒性猛烈。
赵栋梁早已动了。烈阳刀出鞘,一道金色刀气横扫而过,将剩余的弩箭全部斩碎。刀气余势不减,掠过灰衣人头顶,将他们头上的斗篷全部削飞,露出
“魔化修士。”楚锋冷冷道,“脸上有魔纹,至少被魔气侵蚀三年以上。”
疤面队长又惊又怒,他没想到自己带出来巡逻的“盟友”,竟然是潜伏的敌人。他盯着灰衣人首领,一字一句:“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灰衣人首领见偷袭失败,也不慌张,阴森一笑:“当路族的人,你们被‘诅咒’困扰三年,是我们帮你们压制;你们的战士实力不够,是我们提供药剂。现在听信外人挑拨,要对恩人动手?”
他转向疤面队长身后的狼骑兵们,声音带着蛊惑:“想想看,这三年,是谁在帮你们?是这些突然冒出来的神洲人,还是一直支持你们的我们?”
几名狼骑兵面露犹豫,手中的刀垂了下来。
顾思诚朗声道:“你们被魔气侵蚀,是因为灰衣人在草海地下埋了蚀脉石。你们的‘诅咒’,就是他们亲手制造的。你们的‘药剂’,里面掺了魔种,会让你们慢慢变成没有神智的怪物。这三年,你们不是在变强,是在被人慢慢毒杀!”
灰衣人首领冷笑:“信口雌黄!我们——”
“够了。”赵栋梁懒得再听。他一步踏出,烈阳刀横斩,一道金色火龙咆哮而出,直扑灰衣人。那首领大惊,全力催动魔气抵挡,黑色雾气与金色火龙碰撞,爆出刺目火光。但太阳真火至阳至刚,正是魔气的克星,火龙瞬间撕碎黑雾,将那首领吞没。
一声惨叫,灰衣人首领化为灰烬。其余灰衣人见势不妙,四散奔逃。楚锋身形如鬼魅,剑光连闪,三名灰衣人应声倒地,眉心各有一点红痕。沈毅然抬手三道雷光,将三名逃得最远的灰衣人劈成焦炭。赵栋梁刀气再斩,又灭四人。眨眼间,十二名灰衣人,全灭。
疤面队长和狼骑兵们看得目瞪口呆。那些灰衣人都有金丹修为,为首者更是元婴初期,在这几个人族修士面前,竟如砍瓜切菜一般。
“你……你们……”疤面队长握着弯刀的手微微发抖。
顾思诚下马,走到两名中毒的狼骑兵身边,取出解毒丹给他们服下,又让林砚秋以水灵之气为他们驱毒。片刻后,两名战士伤口处的黑色褪去,呼吸平稳下来。
“队长,”顾思诚站起身,看着疤面,“刚才那几个人,是灰衣人安插在当路族的眼线。他们平时帮你们‘压制诅咒’,实则在暗中加重魔气污染。你若不信,可以去他们帐篷搜,一定能搜出蚀脉石碎片和未用完的药剂。”
疤面沉默良久,收刀入鞘,对顾思诚抱拳:“多谢。在下当路族疤面。请诸位随我进营,我们族长想见你们。”
当路族的“夜狼营”建在一条小河弯处,约有两百顶帐篷,呈半月形分布。营地中央燃着巨大的篝火,火光映照出图腾柱的轮廓——那是一根高达十丈的巨木,顶端雕刻着狰狞的狼头,狼眼以某种红色宝石镶嵌,在火光中如活物般闪烁。
疤面将众人引到营地中央的篝火旁。一位狼族老者坐在主位,他比疤面更苍老,脸上皱纹如刀刻,但眼睛明亮如星辰,正是当路族族长苍牙。
“族长,”疤面上前行礼,“我们在巡逻时遇到灰衣人伏击,是这几位神洲客人出手相救。他们还说……草海
苍牙打量着顾思诚,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神洲人,草原不欢迎说客。直说吧,你们来干什么?”
顾思诚将灰衣人的阴谋、蚀脉石的危害、灰烬谷的异常,以及翡翠河谷的发现,简明扼要说了一遍。他出示了玄水镜中记录的影像——蚀脉石的结构、魔气扩散的路线、狂化药剂的成分分析。影像清晰,数据详实,容不得半点质疑。
苍牙听完,久久不语。他拿起一根木棍,拨弄着火堆,火星溅起,在他眼中明灭。
“你说的这些,有几分可信,我自会查证。”苍牙缓缓道,“但有一件事,我得先问清楚——你们说狂化药剂中有魔种,会让人慢慢变成怪物。可我族也有战士服用过,他们只是实力变强、脾气变暴躁了些,并没有变成怪物。这你怎么解释?”
顾思诚道:“苍牙族长,魔种入体,如附骨之疽,初期症状确实不明显。服用者会感到力量增长、反应变快、精力充沛,只是偶尔会做噩梦、情绪易怒。这些症状,很容易被误认为是‘变强’的代价。”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半年之后,服用者会出现幻视、幻听,分不清敌友;一年之后,身体开始不可逆异化,指甲变黑、牙齿变尖、体毛增生;三年之后,彻底丧失神智,沦为只知杀戮的怪物。这个过程是缓慢的,温水煮青蛙——等发现不对时,已经晚了。”
苍牙皱眉:“你这么说,可有实证?”
顾思诚对周行野点头。周行野走到篝火旁的空地,双手按地。土黄色的灵光从他掌心渗出,渗入地下。片刻后,地面微微震动,三具扭曲的尸体被土石“托”出地面——正是那三位在巡逻中“意外”坠马身亡的狼骑兵。
尸体已经轻度腐烂,但能清晰看到,他们的指甲又长又黑,如野兽般弯曲。更诡异的是,他们的眼球呈现不正常的灰白色,瞳孔中隐约可见细如发丝的黑色纹路。
“这三位战士,”顾思诚轻声道,“是当路族的精锐。他们都在一年前开始服用‘狂化药剂’,三个月前出现幻觉,一个月前在巡逻时突然发狂,攻击同伴,最终坠马而亡。苍牙族长,我说的可对?”
苍牙沉默。疤面跪倒在地,抚摸着一位战士的脸,眼泪无声滑落——那正是他的副队长,跟了他二十年的兄弟。
“这些症状,不是个例。”顾思诚继续道,“在翡翠河谷,我们亲眼见到服用过药剂的战士,在清醒时痛哭流涕,说看到‘灰衣人在血祭时往图腾里掺黑色粉末’。在神洲,稷下学宫有七百多个类似的案例记录,三千组数据对比,都指向同一个结论——狂化药剂,本质是魔气污染,是慢性自杀。”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苍牙:“这是神洲稷下学宫的研究,请族长过目。”
苍牙接过玉简,神识扫入。他看得很慢,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到凝重,从凝重到震惊,从震惊到愤怒。一炷香后,他放下玉简,深吸一口气。
“好一个灰衣人……好一个‘恩人’!”他猛地站起,声音如受伤的狼嚎,“他们这是在灭我当路族的根!”
篝火旁的狼骑兵们面面相觑,不少人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手背上,是否也有黑线?
“苍牙族长,”顾思诚道,“现在救治还来得及。初期魔化,可以用净化阵法压制,配合灵药拔除魔种。我们会尽力帮助当路族的战士。”
苍牙盯着他:“你们想要什么?”
“我们想见啸山族长,想在百族大会上,当着所有部落的面,揭穿灰衣人的阴谋。”顾思诚道,“但在此之前,我们需要了解血爪族内部的情况——谁可信,谁可疑,谁已经倒向灰衣人。”
苍牙沉默片刻,开始讲述。
血爪族六大姓,如今分成三派:
主战派以白额族族长啸山为首,包括其子烈牙、以及狻猊族大萨满金鬃。他们主张“血爪族应当恢复潘霸时代的荣光”,为此不惜与灰衣人合作,换取武器和“狂化药剂”,想以武力统一霸洲。
中立派以当路族、黑罴族、黄耳族为主,对灰衣人持怀疑态度,但也不敢公然反对啸山。苍牙、铁掌(黑罴族长)、千里(黄耳族长)私下有过交流,都认为灰衣人“所图非小”。
而紫卿族……情况复杂。族长紫魅(狐)表面中立,实则与灰衣人往来密切。族中二长老银须(狐)多次劝阻无效,反而被边缘化。
“最麻烦的是烈牙。”苍牙眼中闪过忌惮,“那小子服的是灰衣人特供的‘极品狂化剂’,效果最好,副作用最小。他服了三年,实力从金丹后期暴涨到元婴中期,身上愣是没出现你们说的那些症状。所以啸山和金鬃都觉得,这药剂没问题,是‘先祖血脉觉醒’的正道。”
顾思诚眉头紧锁:“极品狂化剂?副作用最小?”
“对。”苍牙苦笑,“灰衣人也不是傻子。他们知道,要控制血爪族,得先控制最强的。烈牙是啸山的独子,是白额族未来的族长。如果连他都有明显副作用,啸山怎么可能继续合作?所以他们给了烈牙最好的药,让他实力暴涨、脾气变暴躁,但身体没有明显异变。”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但据我观察,烈牙的‘脾气变暴躁’只是表象。他现在越来越残忍,上月当众虐杀了一匹的廋马,说‘弱者不配活着’。前几天,他还亲手打断了一个老仆的腿,就因为老仆走路慢挡了他的道。啸山虽然觉得不妥,但金鬃说那是‘血脉觉醒的必经阶段’,他也就信了。”
顾思诚与林砚秋对视一眼。这比他们预想的更棘手——烈牙的魔化被精心掩饰,普通人根本看不出来。而啸山和金鬃因为儿子/少主体征正常,更加确信药剂无害。
“没有明显症状,不代表没有中毒。”顾思诚沉吟道,“极品狂化剂只是延缓了症状出现的时间,并非消除。烈牙的血脉中应该已经有微量魔种,只是还没扩散到体表。再过一两年,症状就会越来越明显。到那时候,再想救就晚了。”
他看向苍牙:“所以我们更要尽快见到啸山。哪怕他不信,也要让他心里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
苍牙沉吟片刻:“百族大会三个月后召开,在金泉湖畔。按照惯例,大会要开三天。第一天祭祀,第二天比武,第三天议事。灰衣人应该在第二天动手——烈牙会在比武环节挑战所有对手,以全胜战绩夺取‘草原第一勇士’称号,然后顺理成章被推举为联军统帅。”
“联军?”
“对,征讨‘圣地异动源头’的联军。”苍牙冷笑,“灰衣人说先祖埋骨地的异动是撼山族搞的鬼,要血爪族组建联军讨伐。一旦联军成立,兵权落入烈牙手中,血爪族就彻底沦为灰衣人的刀了。”
顾思诚沉吟道:“所以我们要在比武环节,阻止烈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