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阳在台上默默看了好一会儿,这才看向一旁的张鸿功,沉声道:“张大人,雷鸣堡军伍为何颓败至此?”
张鸿功主要负责雷鸣堡的操练和征兵,军队状况这么差,韩阳自然要问他。
张鸿功脸色难看,沉默了好一会,突然单膝下跪,抱拳禀道:“大人,练兵得要粮要饷。雷鸣堡缺粮少银,下官实在是有心无力!
“下官在这雷鸣堡佥书官位置上干了快十五年了,如何不知道练兵?
“可士兵要想做基本训练,每天至少粗粮得管饱,要不然浑身没劲,跑几圈操场都可能虚脱昏倒。
“若再要加上对抗,行军等训练,士兵饭食众每天还得加点肉,不然练狠了甚至会尿血丢命。
“大人今日巡视雷鸣堡也都看到了,常平仓几乎无粮,军户们平日连饭都吃不饱,能将耕种屯田事宜做完已是艰难。
“鸿功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此时此刻,这位高大威严的军汉虎目含泪,言辞恳切,韩阳看的也是动容。
从他刚刚的话中,韩阳也是能听出,这张鸿功也颇通练兵之道,只是苦于粮草短缺,各方掣肘。
再加上他本人不同人情世故,这样的人想要实现政治理想,在如今的大明官场,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沉默许久,韩阳不再抓着此事不放,扶起张鸿功,继续问道:“那为何军户数量跟文册上也大多对不上?”
张鸿功语气沉重:“大人,军户不断逃亡,各级军官只顾得上自己的家丁,这个……这个……”
见周围一众军官皆是盯着自己,张鸿功顿了顿,便也不再继续说下去。
不过他虽未说完,韩阳心中却也猜到七八分。
大明边镇卫所,七成人种地,称为屯军;三成人守城,称为操备军。
卫所收上来的屯粮,一部分上交,一部分就是用来养军官和这些操备官军。
剩下那些杂役和屯军,就负责干农活和劳役。
明朝初年,军队自己屯田产出的粮食几乎能完全满足全军需要,所以那时候兵强马壮,将士们也都能安心服役。
不过宣德年后,卫所里能打仗的士兵大量逃亡。
于是大批种地的屯军就被调去充当守备兵力,他们原先耕种的屯田就转给了军户中的其他男丁来种。
时过境迁,到了明朝中后期,卫所制便发展成了让壮劳力当兵打仗,老弱男丁屯田种地。
正所谓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
正经人谁愿意在战场上卖命。
因此,各地卫所中负责操练备战的正军继续大量逃亡不说,剩下的人也大多只是装个样子。
一年到头训练不了几天,心思全放在自家老婆孩子和那几亩地上。
就算家里有年轻力壮的,也舍不得送去当正规军,往往只让老弱去顶个名额。
而军官们为了养自己的亲兵家丁,不但克扣普通士兵的粮饷,还暗中鼓励这种顶替的行为,正好能借机吃空饷,中饱私囊。
说来说去,根子上的问题就两个字,粮饷!
听完张鸿功的话,韩阳也是沉默不语。
他让那些雷鸣堡的军士再演示一遍阵法和武艺之后,看向宋文贤道:“宋先生,今晚戌时一刻,来一趟千户官厅。”
见韩阳面色平静,瞧不出喜怒,宋文贤一边吃惊于韩阳的城府,一边心中更是慌乱,连忙道了声‘诺’。
随后韩阳又看向张鸿功道:“张大人,传我的命令,自明日起,我要巡视雷鸣堡下辖各个军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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