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刺破幻境的那一刻,凌惊鸿踏上了地面。
脚下的不再是碎裂的铜片,而是冷硬的青石。她立于大殿中央,烛火在四周摇曳,香炉中余烟袅袅。仿佛被人从梦境深处猛然拽出,她骤然回到了现实。
她的手仍悬在半空,掌心空荡。方才似乎抓住了什么,却又什么都留不住。
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边缘渗着一丝血迹,是旧伤被掐破所致。手是疼的,但心更痛。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钝痛,闷在胸口,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头顶的星图依旧残缺。紫微帝星的位置空着一块,像是被生生剜去。她知道,周玄夜最后那一缕影子,已经彻底消散。再不会有声音,再不会有人回应她。
他把选择留给了她,也把自己推下了深渊。
她闭了眼,再睁开时,眸色沉静如渊。
她不杀他,并非心软,也并非还存着爱意。她是执鼎之人,但执鼎者不该成为屠夫。若修鼎必须以杀戮为祭,那么这天道本身,便已错了。
她转身走出大殿,脚步轻缓,却步步坚定。
外头是深夜。宫墙高耸,灯火稀疏。风掠过屋檐,吹得旗帜猎猎作响。她一路行至城楼箭台,站定,望向北方。
北边一片漆黑,连星辰都寥落。那是北狄的疆域,荒原、雪山、冻土横亘其间,人烟稀少。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早年翻阅边关奏报时,曾见过一句不起眼的话:北狄老族长每逢祭月之夜,必对着一座铜山叩首三日,称其为“祖宗留下的记事碑”。
当时只当是蛮夷迷信,未曾在意。如今细想,那座铜山,会不会正是九鼎碎片?北狄世代游牧,不识文字。若有古老传承,或许藏于歌谣,或隐于仪式之中。
她需要线索。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寻一条不同的路。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她便知自己必须前往。
但她不能以女帝的身份去。朝局未稳,魏渊虽退,暗中仍有势力窥伺;苏婉柔虽倒,余党未清。她若突然离开京城,必引猜忌。更何况是去北狄——两国表面太平,实则彼此戒备。她身为中原帝王,贸然踏入敌境,稍有不慎便会引发动荡。
因此,她必须另寻理由。
她下城楼,走向偏殿客馆。
巴图鲁还在那里。
他是北狄使臣,眉骨粗重,双目有神,披着狼皮斗篷,正蹲在廊下啃羊腿。见她到来,咧嘴一笑:“哟,女帝来了?我还以为今晚见不着呢。”
凌惊鸿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你们北狄,可有关于‘古鼎’的传说?”
巴图鲁一愣,羊腿停在半空:“啥鼎?煮饭的锅?”
“不是锅。”她直视着他,“是青铜大鼎,上有纹路,能通神的那种。”
巴图鲁挠了挠头,忽然想起什么:“哦……你说那个啊。我们叫它‘铜山’。老人讲,远古之时,天降数块巨铜,插入大地成山。谁若能听懂铜中的声音,便可知晓过去与未来。”
凌惊鸿眼神微凝。
“真有人听过?”
“谁知道呢。”他耸肩,“都是老头喝多了胡诌的。不过我爷爷提过,他年轻时在北岭见过一道裂缝,里头露出半截铜柱,夜里会嗡嗡作响,像有人哭。后来雪崩掩埋,再没人找着。”
她未再多问,只道:“我想去看看。”
巴图鲁差点呛住:“你?去北狄?开什么玩笑!你是女帝,我是使臣。你要跟我走,出了事谁担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