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空气冷了下来。
祁同伟愣了两三秒,隨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走到办公桌前,把那顶大檐帽拿起来,两手端正了,稳稳扣在自己头上。
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半张脸。
“高书记,您年纪大了,做事求稳,学生能理解。”
脚步往门口退了两步,手搭在门把上。
“那这次抓欧阳菁的头功,学生我就当仁不让了。”
“我太想进步了!”
书房的门被从外面带上,力道不小,门框嗡嗡地震了两下。
走廊里传来皮鞋踩地板的动静,节奏很快,每一步都带著一股子“老子天下第一”的劲。
吴老师端著一盘刚切好的滷牛肉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
“同伟,怎么这就走了红烧肉还没——”
“吴老师,厅里临时有急事,今天就算了,您受累了。”
话没说完人已经到了玄关,换鞋的工夫连头都没回,前门一开一合,人就没了影。
吴老师端著盘子站在走廊里,往书房方向看了一眼。
“高老师,同伟这是怎么了”
没人应声。
书房里,高育良坐在沙发上,手里端著茶杯,杯盖搁在一边,茶水已经凉透了。
高育良从沙发上起身,双手背在身后,沿著书桌和窗台之间那条两米长的走道来回踱步。
一步,两步,三步,折返。
祁同伟刚才那番话还在脑子里转。
对一个省委常委的家属直接动手,这种事在汉东没发生过。
七年前,林城副市长李为民被查,当时的林城市委书记恰好就是李达康。那一次,上面的评价是“班子不稳定,主要领导缺乏驾驭能力”,李达康本来板上钉钉的常委提名,硬生生被压了两年。
自己这个稳扎稳打的吕州市委书记才先一步入常。
赵立春拿欧阳菁开刀,搞臭李达康,同样会让上面觉得这个人管不住自己的后院。
可李达康七年前只是一个地级市的书记,现在是省委常委,影响更为恶劣。
这消息传到京都,上面第一个想的不是李达康管不管得住后院。
是汉东怎么了班子是不是要散架了赵立春这个一把手还有没有控制力
自己挖坑埋別人,结果把整个地基都鬆了。
这叫什么棋这叫臭棋。
脚步重新迈开,又走了两个来回。
赵立春不可能想不到这一层,除非他已经被逼到了不管不顾的份上。
大风厂被军方接管,两百多打手进了军区看守所,常成虎的嘴一撬开,山水集团就是下一个。
山水集团往上摸,赵瑞龙跑不掉。
赵瑞龙一出事,赵立春的退休生活就不是钓鱼养花了,是铁窗泡麵。
所以他急了。
急了就要拉人垫背,拉人分散火力,拉人一块下水。
祁同伟以为自己是被选中的將才,其实他只是被推出去挡枪的肉盾。
高育良驻足在窗台边,低头看了一眼那盆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黑松盆景。
刚才被剪断的那根枝条还搭在报纸边上,截面整齐,汁液已经干了。
养了三年的枝,说剪就剪了,一点不心疼。
可人不是盆景。
二十年的师生情分,不是一剪刀能断乾净的。
右手拿起窗台上的园艺剪刀,把那根断枝从报纸上拨到垃圾筐里。
然后转身走到书桌前,拿起那部內部电话。
第一个號码拨出去,响了三声。
“白院长,我是高育良。”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白建峰显然正准备出门。
“高书记,有什么指示”
“也谈不上指示,就是提前跟你通个气。”
高育良把电话换了只手,靠在桌沿上。
“最近涉及省管干部家属的案件,你们法院这边要严格审查程序,每一道关口都不能马虎。”
白建峰在那头顿了一拍。
“高书记,是有什么具体的案子——”
“具体的我不方便说,你照做就行。”
白建峰是个聪明人,话听到这份上已经够了。
“高书记放心,程序正义是底线,我亲自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