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蓉看著他。
他靠在椅子上,闭著眼,脸上的疲惫藏都藏不住。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累坏了吧”
冯化成睁开眼,看著她。
“还行。”
周蓉笑了。
四月中旬,稿子寄到《收穫》。
肖元看完,连夜打电话来,声音都变了。
“冯老师,这篇……这篇太好了。”
冯化成没说话。
肖元说:“我看了三遍,哭了三遍。福贵这个人,我这辈子忘不掉。”
冯化成说:“那就发。”
肖元说:“发!下期就发!头题!”
五月,《活著》面世。
反响来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快。
先是评论界。报纸上、杂誌上,铺天盖地的评论。有人说这是“中国文学的良心”,有人说这是“写给普通人的安魂曲”,有人说冯化成“已经超越了文学本身”。
然后是读者来信。不是一麻袋一麻袋,是直接用车拉。邮局的人送信来,站在门口苦笑:“冯老师,你们家信太多了,我们得分批送。”
周蓉看著那堆信,不知道怎么办。
冯化成说:“挑著看。”
周蓉开始挑。那些字写得工整的,那些信纸讲究的,那些一看就是用心写的,她挑出来放在他桌上。剩下的堆在墙角,等著处理。
有一天,周蓉打开一封信,看了几行,愣住了。
信是一个工人写的,字歪歪扭扭,信纸上还有油污的印子。
“冯老师,我在工厂里干活,下班工友给我看这本杂誌。我看了福贵,哭了一宿。我爹也是这么走的,我娘也是这么走的。我小时候也穷过,也苦过。我以为没人懂我们这些人。您懂了。谢谢您。”
周蓉把信递给冯化成。
冯化成接过来,看了很久。
然后把那封信放进了抽屉。
五月下旬的一天,有人敲门。
周蓉去开门,门外站著一个陌生人,四十来岁,穿著旧中山装,手里攥著一本杂誌。
“请问,冯老师在吗”
周蓉问:“您是”
那人说:“我从河北来的,就想见见冯老师,说句话。”
周蓉回头看冯化成。他从书房出来,站在门口。
那人看见他,眼眶红了。
“冯老师,我就是来看看您。看了《活著》,我不知道怎么谢您。”
冯化成站在那儿,没说话。
那人又说:“我爹是农民,一辈子苦过来的。我娘也是。看了福贵,我想起他们。”
冯化成点点头。
那人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冯化成忽然说:“进来坐吧。”
那人愣了愣,摆摆手。
“不坐了,不坐了。我就是来看看您。看见了,就走了。”
他转身要走,又回过头。
“冯老师,谢谢您。”
然后快步走了。
周蓉站在门口,看著那人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
她回过头,看著冯化成。
冯化成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他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