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都大了。
长柏乡试中举,成了禹州最年轻的举人。报喜的人来那天,王氏高兴得直抹眼泪,林噙霜也送了贺礼来。长柏倒是不骄不躁,谢过眾人,又钻进书房看书去了。
长枫也过了府试。虽不如长柏,却也让人刮目。林噙霜私下跟盛紘说:“枫哥儿那孩子,从前皮得很,如今也懂事了。”盛紘点点头,没多说。
墨兰十四了,出落得越发好。眉眼间的精明淡了些,多了几分大家闺秀的沉静。赵策英来得更勤了,两人见面,不再像从前那样一个脸红一个眼飘,而是能坐下来,安安静静地说说话。
如兰还是那副直性子,可也知道了分寸。有一回墨兰被她说急了,正要发作,她忽然闭嘴,老老实实道了歉。把墨兰愣在那儿,半天没反应过来。
明兰依旧安安静静,书读得比谁都多。王氏让她跟著墨兰如兰一起学规矩,她就跟著学,不多话,不惹事。卫氏有时候看著她,心里头又酸又软。
只有一回,明兰忽然问她:“娘,父亲是不是在等什么”
卫氏愣住了。
“等什么”
明兰摇摇头:“女儿也不知道。就是觉著,父亲好像在等一个时候。”
卫氏看著她,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孩子,心思太重了。
“別瞎想,”她说,“好好读你的书。”
明兰点点头,没再问。
这孩子,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不说。
像她。
又不像她。
赵宗全常来府上喝酒。
每回来,都自己带酒。不是什么好酒,是城外小作坊酿的土酒,烈得很。盛紘让厨房做几个下酒菜,两人对坐,能从晌午喝到天黑。
说的话不多。有时候就是对著喝,喝完了,赵宗全站起来,晃晃悠悠地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一句:“盛兄,改天再来。”
有一回喝到月上中天,赵宗全忽然放下酒杯,看著他。
“盛兄,京城那边的事,你知道多少”
盛紘端著酒杯,没说话。
赵宗全闷了一口酒,说:“我虽在禹州,可耳朵不聋。兗王、邕王,还有宫里头那位,斗得厉害。宰相府里,天天有人登门。听说边关的兵都往回调了,说是防契丹,实则是防內乱。”
盛紘看著他。
“赵兄怎么看”
赵宗全摇摇头,苦笑了一下。
“我能怎么看我是宗室,可我这个宗室,是被盯著的那一个。稍有异动,就是谋反。”他又闷了一口酒,“我就想安安稳稳种我的麦子,带我的兵,不掺和他们那些事。”
盛紘沉默了一会儿。
“只怕到时候,”他说,“不是你不想掺和,就能不掺和的。”
赵宗全抬起头,看著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白晃晃的。
“盛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盛紘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赵兄,我问你一句话。”
赵宗全点点头。
“若有一日,京城大乱,圣驾蒙尘。有人起兵勤王,护驾有功。你说,这个人,会是什么下场”
赵宗全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盛紘没再说话。
两人对坐著,沉默了很久。
窗外,月亮很亮。照著禹州城的街巷,照著城外那片麦田,照著盛府那几进院落。
过了很久,赵宗全才开口。声音有点哑。
“盛兄,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盛紘看著他。
“我知道的,”他说,“就是种地养兵、安分守己的道理。其他的,我不知道。”
赵宗全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里有无奈,有感激,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盛兄,”他说,“我赵宗全这辈子,能结交你,真好。”
盛紘端起酒杯。
“赵兄言重了。”
两人碰了一杯,各自饮尽。
赵宗全站起来,晃了晃,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盛兄,往后有什么事,你只管开口。”
盛紘点点头。
赵宗全掀帘子出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
盛紘还坐在那儿,端著空酒杯,看著窗外那轮月亮。
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开春后,赵宗全亲自登门。
他来的时候,盛紘正在书房里看帐本。门子来报,说团练使来了,盛紘放下手里的东西,迎了出去。
赵宗全今天穿了身簇新的袍子,青灰色的,料子不算好,可熨得平整。头髮也梳得齐整,鬍子颳得乾乾净净,整个人看著比往常精神了几分。
可他那双手,还是糙的。站在书房门口,搓来搓去,不知往哪儿放。
盛紘看在眼里,忍著笑,把他让进去。
两人对坐,茶端上来。赵宗全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又端起来喝一口,又放下。
盛紘也不催,就那么看著他。
赵宗全憋了半天,终於开口:“盛兄,我今儿来,是为策英那孩子。”
盛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赵兄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