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宗全又搓了搓手,有点笨拙:“策英今年十七了,该说亲了。那孩子,心里头有人。”
盛紘看著他,没说话。
赵宗全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硬著头皮往下说:“是贵府四姑娘。”
说完,他眼巴巴看著盛紘,那眼神,跟等宣判似的。
盛紘放下茶盏,沉默了一会儿。
这一会儿,在赵宗全觉著,比一年还长。
“策英那孩子,”盛紘终於开口,“我看得上。”
赵宗全眼睛一亮。
“可有一句话,我得说在前头。”
赵宗全忙点头:“盛兄请讲。”
“我这女儿,虽是庶出,可自小养在我跟前。我疼她,不比嫡出的少。”盛紘看著他,目光不重,却压得人心里沉甸甸的,“往后她进了赵家门,若受了委屈,我这个当爹的,不会坐视。”
赵宗全愣了愣。
然后他笑了。
那笑,是从心里头漾出来的,把那张糙脸都笑柔和了。
他站起来,对著盛紘抱拳,一揖到地。
“盛兄,你这话,我爱听。”
盛紘也站起来。
赵宗全直起身,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赵宗全对天起誓,策英若敢欺负贵府姑娘,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盛紘看著他。
那张脸上,没有半点虚的。
他也笑了。
“好。”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赵宗全忽然搓了搓手,又变回那个笨拙的庄稼汉:“那……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盛紘点点头:“定了。”
赵宗全搓著手,嘿嘿笑了两声,又觉得自己笑得傻,赶紧憋住。可憋不住,又嘿嘿笑起来。
盛紘让齐秀才去拿酒。
“今儿高兴,喝两杯。”
赵宗全连连点头:“喝,喝!”
消息传到林棲阁的时候,林噙霜正在梳头。
秋江跑进来,气都喘不匀:“小娘!小娘!大事!”
林噙霜从镜子里看她:“什么大事,慌慌张张的。”
秋江扶著门框,喘著说:“赵……赵团练来了……跟老爷提亲……为赵公子……求娶咱们四姑娘……”
林噙霜手里的梳子,“啪”地掉在地上。
她愣在那儿,半天没动。
秋江嚇著了,小心走过去:“小娘小娘您怎么了”
林噙霜忽然抓住她的手,抓得紧紧的。
“秋江,”她的声音在抖,“你再说一遍。”
秋江便又说了一遍。
林噙霜听完,嘴唇开始抖,眼眶开始红,眼泪就那么涌出来,止都止不住。
“小娘!”秋江慌了,“您別哭,这是喜事……”
林噙霜想说话,可嘴唇抖得说不出来。她抓著秋江的手,眼泪哗哗地流,流了一脸。
“对对对,”她终於发出声来,带著哭腔,又带著笑,“喜事……喜事……”
秋江也红了眼眶,拿帕子给她擦泪。
“小娘,您別哭了,妆都花了……”
林噙霜抢过帕子自己擦,擦著擦著又笑起来。
“快去,”她说,“快去把四姑娘叫来。”
墨兰来得很快。
她站在门口,看著她娘——那个从来都端著、从来都算计著、从来都不肯在人前露半点软弱的女人——此刻满脸是泪,又哭又笑,像个孩子。
“娘……”
林噙霜一把把她拉过来,搂在怀里。
“我的儿,”她拍著墨兰的背,声音还在抖,“我的儿,你有人家了……是赵家……是策英那孩子……”
墨兰愣住了。
赵策英。
那个会红著脸给她讲书的少年。
那个站在池子边,认认真真给她讲诗的人。
那个每次来府上,眼睛总往林棲阁这边瞟的人。
往后,就是她的人了
她的脸腾地红了,红到耳根,红到脖子。
林噙霜鬆开她,捧著她的脸看。
“我的儿,长这么大了,”她又哭又笑,“要嫁人了……”
墨兰看著她娘满脸的泪,眼眶也红了。
“娘……”
林噙霜把她又搂进怀里。
“別哭,別哭,”她自己哭得稀里哗啦,却哄著女儿,“这是喜事,该高兴……”
母女俩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秋江在旁边站著,也拿帕子擦眼睛。
窗外,那株石榴花开得正好,红艷艷的,一簇一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