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让他的失败,显得是如此的荒谬,如此的耻辱!他感觉自己不是输给了那个他研究了十几年的对手拉美西斯,而是输给了一个他连底细都摸不清楚的、莫名其妙的、不讲道理的女人!这种感觉,比直接被拉美西斯在战场上击败,还要让他感到愤怒与憋屈。
就在阿赫摩斯沉浸在自己那如同无数毒蛇般疯狂噬咬着内心的怨毒情绪中时,一道几乎与黑夜的阴影彻底融为一体的、幽灵般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主人。”那心腹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充满了对眼前这个男人的、深入骨髓的敬畏。
阿赫摩斯没有回头,仿佛早已知晓他的到来。他只是用他那只没有受伤的、骨节分明的手,从怀中掏出一块洁白的亚麻布,慢条斯理地、仔仔细细地擦拭着另一只手上混合着鲜血与酒液的黏稠污渍,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说。”他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如同从地狱深处吹来的寒风。
那心腹不敢有丝毫的怠慢与隐瞒,立刻将白天在大殿之上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地、一字不漏地向他汇报了一遍。从拉美西斯获得了何等荣耀的“尼罗河雄狮”的封号,到哪些将领得到了何等丰厚的赏赐,他都说得清清楚楚,甚至连那些将领们脸上激动的表情,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当听到那些曾经与自己暗通款曲、甚至在不久前还接受过自己无数好处的将领们,在法老面前对拉美西斯感恩戴德、宣誓效忠时,阿赫摩斯的嘴角,只是勾起了一抹极度轻蔑的、冰冷的冷笑。
然而,当那心腹说到最后,用一种更加小心翼翼的语气,提到老法老对苏沫那个“特殊”的赏赐时,阿赫摩斯那擦拭着伤口的手,猛地停顿了一下。
“……法老陛下说,神迹无法用金银衡量,他只能奖赏为埃及立下功勋的凡人。”心腹小心翼翼地复述着当时的情景,“所以,他赐予了那个女人在宫中可以自由行走、并且可以随意见驾的权利,最后,称她为……埃及王室最尊贵的客人。”
听完这句话,阿赫摩斯那张一直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夕的天空般的脸上,终于,如同厚重的乌云中,硬生生挤出了一丝惨白的、病态的月光般,缓缓地、缓缓地,绽开了一丝冰冷的、充满了无尽恶意的笑容。
“呵呵……呵呵呵呵……”
他低声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干涩而沙哑,像是坟地里夜枭的啼叫,在这寂静的、只闻风声的露台上,显得格外阴森可怖。
“到底还是老谋深算啊……我这位伟大的、令人敬畏的法老,果然从未让我失望过。”他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那个因为他的笑声而感到毛骨悚然的心腹解释。
“‘客人’……说得真好啊。一个‘客人’,无论被冠以多么尊贵的头衔,也终究只是一个外人。一个外人,就永远也成不了这座宫殿的……主人。”
他眼中的阴霾、失落与不甘,在这一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毒蛇终于找到了猎物身上那唯一破绽时的、兴奋而残忍的、嗜血的光芒。
“只要她一天没有名分,只要她一天不是王室的正式成员,那她就不是拉美西斯坚实的、可以倚仗的臂助,而是他身上最显眼的、最容易被攻击的、也最致命的弱点!”
他猛地转过身,那双在月光下闪烁着幽幽绿光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那个因为他身上瞬间爆发出的恐怖气势而微微颤抖的心腹。
“去,立刻联系妮菲鲁小姐。”他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剧毒的匕首,冰冷而致命,“告诉她,她那位英勇无双的、青梅竹马的英雄,马上就要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只会用妖术魅惑男人的狐狸精给彻底迷住心窍了。提醒她,她高贵的血统,她母亲的期望,以及她从小就被许诺的未来。如果她不想眼睁睁地看着本该属于她的、未来王后的位置,被一个连出身都说不清楚的下贱女人抢走,那么今晚的庆功宴上,就是她最后,也是最好的机会。一个女人的嫉妒,有时候比一万大军还要管用。”
“是,主人。我立刻去办。”
“还有……”阿赫摩斯的眼中,闪过一丝更加阴狠、也更加疯狂的光芒,“把我为这次‘庆典’,精心准备的那份‘礼物’,也想办法,送到宴会上去。记住,一定要确保,那份礼物,能被法老陛下‘不经意’地看到。我要让法老亲眼看看,他引以为傲的儿子,带回来的究竟是胜利女神,还是一个会给埃及带来灾祸的、不祥的妖物。”
那心腹的身体,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他显然知道那份所谓的“礼物”是何等歹毒的东西。他立刻深深地低下头,恭敬地回答:“遵命,主人。我保证万无一失。”
心腹的身影,再次如幽灵般悄然退去,消失在黑暗之中。
露台上,又只剩下了阿赫摩斯一人。
他缓缓地走回室内,对着一面由异域工匠精心打磨的、巨大的铜镜,整理了一下自己略显凌乱的衣袍。然后,他扬声吩咐仆人,为他换上那件只有在最隆重的神庙祭典上才会穿的、镶嵌着无数金线与宝石的、象征着他大祭司身份的华丽朝服。
当一切都准备妥当,他再次看向镜中时,那个颓丧、失落、满心不甘的失败者,已经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平日里所有人都熟悉的、道貌岸然、笑容温和、眼神中充满了悲悯与智慧的大祭司阿赫摩斯。
他决定亲自去参加晚上的庆功宴。
他要亲眼看着,他要去近距离地欣赏,拉美西斯是如何从荣耀的顶峰,被他亲手策划的、更肮脏的手段,狠狠地推下万丈深渊的。
战场上,你赢了,我承认。但在宫廷这个更血腥、更险恶、更不讲规则的战场上,我阿赫摩斯,才是永远的、最后的赢家。
一场针对苏沫,也针对拉美西斯的、更加阴险毒辣的阴谋,即将在那觥筹交错、歌舞升平的庆功宴上,如同潜伏在莲花池中的毒蛇般,悄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