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湛耳廓微动，馄饨铺里的脚步声、搬挪物件的细碎动静渐渐淡去，只剩雨打砖瓦的轻响。

心知武青山已经带着香火社的兄弟从地道撤干净，没必要再跟漕帮的杂鱼缠斗。

漕帮在津门盘踞多年，人手远不止刚才清理的十几个，洋人更是调派了巡捕与清兵联手围堵，真要逐个杀尽，不仅耗时间，还会耽误营救其他人的时机。

当务之急是赶去另外几处据点，把卢俊、张老脚、程少久的人都撤出来，不能让兄弟们白白送命。

陈湛脚下一蹬，身形从矮墙的阴影里窜出，如同鬼魅般掠过街口，转瞬便消失在密密麻麻的棚户巷弄中。

棚户区本就是穷苦百姓聚居之地，房屋挨得极近，矮墙、柴垛、杂物堆随处可见。

再加上阴雨遮天、光线昏暗，想要藏身脱身再容易不过。

他施展八卦游身步，指尖贴着土墙边缘掠行，身形贴紧墙面，呼吸都敛入丹田，周身丹劲裹着身形，彻底隐去气息。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就彻底甩开了暗处残留的监视眼线，逃出了洋人布下的监视范围。

武青山的据点被围，说明洋人早已摸清了所有参与行动的人的落脚点，卢俊、张老脚、程少久三处，必然也已经被重兵包围，晚一步就可能血流成河。

几处据点里，卢俊家距离最近，隔着不过三条街巷。

陈湛不再刻意隐匿，身形骤然提速，双腿蹬地发力，每一步跨出都有数米远，在泥泞的石子路上留下浅浅的脚印，转瞬便被雨水冲散。

人还未到巷口，清脆的枪响已经穿透雨幕传来，“啪啪啪”的枪声接连不断。

混着惊呼声，听得人心头发紧。

陈湛眼神一沉，速度再提三分，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声源处。

棚户区的民房本就低矮破旧，几丈高的土墙随处可见，陈湛掠上墙头，放眼望去，只见远处巷口已经冒起黑烟，显然是洋人放火烧屋逼人出来。

卢俊正抱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在巷子里左右闪躲，身后跟着三个衣衫染血的青年，个个手持短枪。

小九此刻被抱在怀里，小脸蛋吓得惨白，眼眶里蓄满泪水，不敢哭出声，只是默默流泪，小手紧紧抓着卢俊的衣领，乖巧得让人心疼。

陈湛目光快速扫过，四周还有几个青年在四散奔逃，穿的都是粗布短打，和卢俊、秦明的装束一模一样。

都是卢俊手下的兄弟。

这些人大多练过粗浅的拳脚，身手比寻常百姓利落，但面对洋人的火枪，也只能靠着熟悉地形勉强躲闪。

卢俊手里也攥着一把枪，剩下的四把分给了身边的兄弟，这些都是之前陈湛从巡警手里缴获的，子弹本就不多，他不敢胡乱开枪，只能靠着墙体掩护，伺机还击。

他躲在半截土墙后面，紧紧抱着小九，身子压低贴在泥水里，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脸颊往下淌。

身边一个叫阿祥的青年咬着牙，握紧手里的枪，压低声音开口：“俊哥，我跟小和从东边冲，引开一部分洋人，你带着小九往西边跑，去黑白当铺找陈先生，他肯定有办法护着你们。”

阿祥说完就要起身，卢俊猛地伸手抓住他的胳膊：“当铺去不得，咱们这边被围，洋人肯定早就把当铺盯死了，过去就是自投罗网。你们冲出去引开火力，跟找死没区别。”

“那咋办？再耗下去，咱们都得被堵死在这！”

另一个青年小和急得额头冒汗，远处的洋人脚步声越来越近，包围圈越缩越小。

卢俊抬手指向几条街外的一处矮房，那里院墙完整，看着不起眼：“往那边跑，徐奶奶家有密道，能直通城外。”

他话音刚落，就看见那处矮房的巷口，已经涌来十几个持枪洋人，把路口堵得严严实实。

他们想要过去，只能从附近民房穿过。

“不能进屋。”

卢俊咬牙道：“棚户区都是穷苦人家，咱们闯进去，洋人肯定会屠了整户百姓，不能连累无辜。”

枪声一响，周边的百姓早就吓得锁死门窗，缩在屋里不敢出声。

但凡他们闯进任何一户，那家人必定会被洋人迁怒，落个满门惨死的下场。

卢俊手下的兄弟都是苦出身，不想做这种事。

阿祥把手里的枪栓拉好，眼神变得决绝：“俊哥，我打头阵，就算死也要把洋人引开。”

他不等卢俊阻拦，就想从阴影里冲出去。

旁边的小和也一把掰开卢俊的手：“俊哥，我去西边，要是能活着，下辈子还跟你做兄弟。”

话音落，小和猛地窜出阴影，朝着反方向狂奔，一边跑一边开枪，故意吸引洋人的注意力。

“啪啪啪！”

枪声瞬间密集起来，子弹打在小和身后的土墙上，溅起一片片泥花。

卢俊手下本就只有十几个兄弟，刚才突围时已经被打死两个，剩下的人四散奔逃，各自吸引火力，此刻能留在他身边的，只剩寥寥数人。

怀里的小九轻轻动了动，小声开口，声音细若蚊蚋：“哥，咱们还跑得掉吗？”

卢俊低头，看着小女孩通红的眼眶，他压低声音：“小九，闭上眼睛，捂住耳朵，哥带你走，别怕。”

小九乖乖闭上眼睛，小手捂住耳朵，卢俊单手抱紧她，另一只手按在墙头，腰身发力，身形如同老猿般窜出阴影，在雨幕里快速穿梭。

洋人看到移动的人影，立刻调转枪口射击，子弹呼啸着从他身边掠过，打在泥水里溅起高高的水花。

这个年代的火枪做工粗糙，射速慢、准头差，换弹也极慢。

卢俊借着墙体、柴垛的掩护，再次窜进阴影里，暂时躲开了枪口。

逼近的洋人看到不断有青年冲出来引开火力，只能分出大半兵力去追，包围圈的缺口渐渐拉大。

卢俊手下的兄弟都练过几招拳脚，又对棚户区的地形了如指掌，左闪右躲之下，只有一人被打中胳膊，依旧咬牙爬起来继续跑。

不过洋人的人数实在太多，足足上百号人手持火枪，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合围，步步紧逼，根本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包围圈越缩越小，留给卢俊的逃生空间越来越窄。

卢俊看着距离徐莹家还有两百多米，心下一横，知道不能再躲，必须硬冲。

他深吸一口气，抱着小九再次从阴影里冲出，主动暴露在洋人的枪口之下。

“啪啪啪！”又是数枪齐射，这一次，卢俊没能完全躲开。

一颗子弹狠狠击中他的右肩，滚烫的痛感瞬间炸开，肩膀的肌肉僵住。

抱着小九的胳膊瞬间失去力气，手一松，他连忙用左手死死接住小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