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再说一遍。”
独孤博的声音低沉得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
“前辈应该听得很清楚了。”
李佛兰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我想将‘药王针法’传授于您,并且告知您冰火两仪眼内所有仙草的详细特性。作为交换,我需要其中三株仙草的采摘权,以及日后能自由进出此地的许可。”
茶杯被重重地顿在桌面上。
茶水溅了出来,在桌面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你是想让老夫……跟你学针法?”
独孤博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珠里,隐隐有寒光流动。
李佛兰的后背瞬间绷紧了。
封号斗罗的威压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像一座无形的大山骤然压在肩头。
呼吸变得有些困难。
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
但他脸上依然维持着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
此刻绝不能露怯。
只要流露出一丝胆怯,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将化为乌有。
“前辈误会了。”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颤抖。
“这不是‘学’,而是‘交流’。”
“有区别?”
“自然有。”
李佛兰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
“‘学’,是晚辈向前辈讨教。‘交流’,则是同道之人间的切磋印证。我将‘药王针法’的心得分享给您,您也将毒道上的领悟点拨于我。如此互通有无,各取所需。”
独孤博冷冷哼了一声。
“巧言令色。”
但他语气里那股森然的杀意,确实淡去了一些。
李佛兰心下稍安。
有转机。
这老头脾气虽臭,却并非蛮不讲理之人。
方才那番话虽是文字游戏,但至少给他搭好了一个台阶。
一位封号斗罗向晚辈“求学”,传出去的确颜面扫地。
可若是“交流切磋”……
那就另当别论了。
谁能说九十四级的毒斗罗,不能与一位年轻后生探讨医道呢?
这叫作不耻下问。
这叫作虚怀若谷。
这叫作……
“你小子,倒是生了一张伶牙俐齿。”
独孤博打断了李佛兰的思绪。
“即便是交流,老夫似乎也没必要非得与你交换。”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叩。
“冰火两仪眼是老夫的地盘,老夫想怎么用便怎么用。那些仙草,老夫自己难道不会采、不会认?还需要你来告知?”
“前辈所言极是。”
李佛兰点了点头。
“那么,独孤雁小姐呢?”
屋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独孤博叩击桌面的手指僵在半空,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
“你此话何意?”
“晚辈的意思是……”
李佛兰放慢了语速,确保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对方耳中。
“那枚丹药,只能解决前辈您自身的问题。但毒素通过血脉遗传所造成的隐患,却需要更为精细长久的手段来慢慢调理。”
他略作停顿。
“‘药王针法’,正是为此而设。”
独孤博沉默了。
他当然清楚孙女的身体状况。
独孤雁从小体弱多病,需常年服药调理。
他一直以为那是先天不足所致。
直到李佛兰点破“毒素遗传”的可能……
老毒物的心猛地揪紧了。
倘若雁儿的孱弱,真是因为自己一身毒功所累……
那他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你当真能帮到雁儿?”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微颤。
“能。”
李佛兰的回答简短而有力。
“但这需要前辈的全力配合。‘药王针法’博大精深,绝非三五日便能掌握。您是封号斗罗,魂力雄厚,悟性更是远超常人。若您能习得此法,便可随时为独孤雁小姐施针调理。”
“这远比晚辈隔三差五前来一趟,要方便稳妥得多。”
道理说得明明白白。
独孤博听懂了。
可他仍有犹豫。
并非不想学。
而是……拉不下这张老脸。
他是谁?
毒斗罗独孤博!
九十四级的封号斗罗!
站在斗罗大陆巅峰的那一小撮人之一!
现在却要他像个初入门墙的学徒般,去向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虚心“请教”针法?
即便冠以“交流”之名……
他心里依旧觉得无比别扭。
“前辈在顾虑什么?”
李佛兰的声音再度响起。
“是担心此事传扬出去,有损颜面?”
独孤博的眼皮微微一跳。
这小子,还真是口无遮拦,什么话都敢往外掏。
“此地仅有三人。”
李佛兰摊开双手。
“我与小舞绝不会多嘴。前辈您自己,更不会主动宣扬。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道理是这个道理。
但……
独孤博的目光转向一旁安静坐着的小舞。
那丫头从方才起便一言不发,安静得仿佛不存在。
可她手上那套针法……
老毒物想起了在府邸门前目睹的那一幕。
银光飞舞,针落如雨。
毒素被丝丝逼出。
一只濒死的小松鼠,竟就此起死回生。
那手法之娴熟精准,决断之干净利落,绝非朝夕之功。
“丫头。”
独孤博开口。
“前辈有何吩咐?”
小舞乖巧地抬起头。
“你那‘药王针法’,是跟他学的?”
他朝李佛兰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不全是。”
小舞摇了摇头。
“针法招式是我自己反复练习的,但其中的医理与穴位知识,多是佛兰哥哥教给我的。他对草药药性与人体经络的理解,比我深刻得多。”
“哦?”
独孤博的眉毛挑了起来。
“深刻到何种地步?”
小舞想了想,从怀中取出针囊。
“我演示一次,前辈就明白了。”
她站起身,走向屋外的小院。
李佛兰与独孤博也跟了出去。
小舞在一株已然枯萎的仙草前蹲下身子。
那是一株八角玄冰草。
因离开冰火两仪眼独特环境太久,失去了滋养,叶片卷曲枯黄,茎秆软塌塌地垂着,眼看就要彻底失去生机。
“这株草早已没救了。”
独孤博皱起眉。
“用它演示,有何意义?”
小舞没有回答。
银针在她纤指间翻飞闪烁。
第一针,稳稳刺入草茎底部的根须交汇处。
第二针,精准扎进一片枯黄叶片的脉络节点。
第三针,第四针,第五针……
银针接连落下,在那株濒死的仙草上,构成一个奇异而规律的图案。
独孤博的眉头越拧越紧。
这是在做什么?
给一株草扎针?
他活了九十多年,从未见过这般古怪的操作。
正欲开口询问,却见李佛兰也走了过去。
那年轻人蹲在小舞身旁,右手轻轻覆在那株仙草上方。
淡绿色的、温和而纯粹的光芒,从他掌心缓缓涌出。
正是独孤博曾见识过的那股磅礴生命之力。
光芒循着银针的引导,丝丝缕缕地注入仙草枯萎的躯干。
变化,开始了。
枯黄的叶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翠绿。
软塌的茎秆,重新变得挺拔有力。
卷曲的叶尖舒展开来,在月光下闪烁着冰蓝色的晶莹光泽。
整株仙草都在焕发光彩。
都在呼吸。
都在……重新活过来。
独孤博的眼睛瞪得滚圆。
嘴巴无意识地张开又闭上,仿佛一条离了水的鱼。
这怎么可能?!
八角玄冰草一旦离开冰火两仪眼的特殊环境便必死无疑,这是斗罗大陆草药学里公认的常识。
他照看这片秘境数十年,见过太多玄冰草在移植后迅速枯萎凋零。
无一例外。
从未有过例外。
可现在……
这株明明生机已绝、行将就木的玄冰草,竟就这样活生生地、鲜灵灵地立在他眼前?
“前辈。”
李佛兰收回手掌,站起身来。
“这便是‘药王针法’配合生命之力所能达到的效果。”
他走到那株重获新生的仙草旁,指尖轻轻拂过翠绿欲滴的叶片。
“针法引导能量流转,能量赋予枯竭之物新的生机。二者结合,可令濒死者复苏。”
“当然,这仅是最基础的应用。”
他转过身,看向独孤博。
“若前辈能掌握针法精髓,再结合您毕生浸淫的毒道造诣,或能开发出更多前所未有的妙用。”
“譬如说……以毒养身?”
以毒养身。
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骤然打开了独孤博脑海中某扇紧闭的门扉。
他这一生,都与毒相伴。
以毒入道,以毒克敌,以毒续命。
但他从未想过,毒……竟还能用来养身?
“你是说……”
独孤博的声音有些发干。
“晚辈的意思是。”
李佛兰走近一步,压低了嗓音。
“毒,未必全然是坏东西。就像冰火两仪眼,极寒与极热看似极端对立,可一旦找到平衡交融之法,便能炼出‘阴阳调和丹’这等奇物。”
“毒亦同理。若能寻得恰当法门,毒素或许也能转化为滋养生命的养分。”
“而‘药王针法’,或许正是那个‘恰当的法门’。”
独孤博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他不是愚钝之人。
自然听得出李佛兰话中深意。
倘若真能实现“以毒养身”……
那他这数十年积累的、曾令他痛苦不堪的磅礴毒力,或许将不再是负担,反而会成为前所未有的财富与助力。
九十四级……九十五级……甚至更高……
封号斗罗的极限究竟在何处?
无人知晓。
但若能冲破九十五级的壁垒……
“你如何能确定,你所说的可以实现?”
独孤博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生怕惊醒了什么。
“我不能确定。”
李佛兰坦然承认。
“这只是基于既有理论的推测。能否真正实现,取决于前辈自身的悟性与努力。”
他顿了顿,话锋回转。
“但有一点,晚辈可以确信无疑。‘药王针法’对调理独孤雁小姐的身体,绝对行之有效。这一点,晚辈愿以性命担保。”
话题,终究又回到了独孤雁身上。
独孤博沉默了。
孙女的健康,是他最大的软肋。
远比面子重要。
远比尊严重要。
比世间一切,都更重要。
若真能帮到雁儿……
老毒物深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了此生最为艰难的决定之一。
“好。”
一个字,仿佛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
“老夫答应你。”
李佛兰眼中,终于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亮光。
成了!
他心中狂喜翻涌,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
“那我们……现在便开始?”
“等等。”
独孤博抬手,打断了他。
“老夫还有个条件。”
“前辈请讲。”
“此事……”
老毒物脸上闪过一抹极不自然的红晕,声音也低了几分。